雨停後的第二天，青藤一中的空氣裡還殘留著那種被徹底洗刷過的清冽。教學樓外牆的磚縫間洇著沒幹透的水痕，被早晨的太陽一照反射出細碎的光點。
沈知意到教室時發現自己課桌上放著一隻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沒有封蠟，開口處沒有黏合，就那樣敞著擺在桌面上，像是誰隨手放的。她拉開椅子坐下，先把書包掛好，然後才不緊不慢地拿起信封往裡面看了一眼。
信封裡是一張校慶晚會節目安排初稿，合唱團的節目被排在晚會的最後壓軸位置，領唱名字旁邊用鉛筆打了個小圈，圈旁寫了一行清瘦的字：「準備一首獨唱備選，以防萬一。」
沒有署名，但她認得那筆跡跟鹿晗昨日雨中說話時遞的那張便籤上的字跡一致。她不知道鹿晗作為「教務處幫忙的人」為什麼會拿到晚會節目安排的初稿，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特意圈出領唱那一欄寫這麼一句話。但他既然說了「以防萬一」，那說明可能有某種她尚未察覺到的變動正在後臺悄悄發生。
她把節目安排摺好收進口袋裡，拿出課本開始早讀。
上午第二節課後，沈知意去了趟教務處三樓。走廊很安靜，右側最裡間的門半掩著，從門縫裡透出日光燈的白光。她抬手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聲「進來」。
鹿晗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沓檔案，手裡轉著一支筆。看見她進來他也沒多驚訝，只是朝對面的椅子揚了揚下巴：「坐。」
沈知意在他對面坐下，把節目安排那張紙放在桌面上推過去：「您說的獨唱備選，是有人會對合唱團的表演做什麼嗎？」
鹿晗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拿起來，只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外面的走廊有人走過，腳步聲由近及遠，徹底消失後才重新安靜下來。
「學生會那邊最近在調整晚會的流程，」他說，「有人在推動把合唱團的壓軸位置往後挪，塞一個臨時增加的節目進去。」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臉上，「那個節目據說是一個單人朗誦加鋼琴伴奏，表演者填的是劉耀文。但劉耀文自己還沒接到正式通知。」
沈知意皺了皺眉。劉耀文。如果劉耀文字人不知情，那這個「推動」來自誰？
「誰在操作流程改動？」
「節目審批的最後一關在學生會主席手裡。丁程鑫這兩天在跟上面交涉，想把變動壓下來。」鹿晗將筆放在桌面上，「但提議方的理由聽起來很正當——校慶晚會需要多元形式，獨誦比合唱壓軸更符合近年來的主旋律導向。如果丁程鑫壓不住，合唱可能會被挪到倒數第二，空出來的壓軸給獨誦。」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理了理思路。劉耀文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推成了「獨誦表演者」，這個安排如果成真，最後的壓軸舞臺上站的是劉耀文，而合唱團被擠到前面一個位置。她不知道這是誰的手筆，但能繞過當事人首接把名字填進節目單裡，在學生會內部必須有足夠的話語權。
「那備選獨唱我準備什麼？」
鹿晗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空白的節目申報表推過來：「你填一首歌，風格不限。如果合唱被挪位，我這邊可以幫你把獨唱插入到晚會中段作為補救。」他說完朝她點了下頭，「三天之內交給我。我不管你怎麼選歌，但別選太大眾的。」
沈知意把表格收進口袋站起來，走到門口時鹿晗又補了一句：「如果這個流程變動最後被壓下去了，這張表就當沒用過，你自己留著。但如果沒壓住——」他的停頓很短，「那你就得上臺。」
她走出教務處時走廊裡仍然很安靜，正午的陽光把窗臺上的灰照得泛白。她下樓時在三樓半的轉角處碰見了一個人，正靠著牆壁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關曉彤，穿著一件質地很好的淺藍色襯衫，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像剛從學校外面進來。
兩人錯身而過時關曉彤抬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沒有打招呼也沒有多說。沈知意繼續往下走了幾步，聽見身後傳來關曉彤推開教務處門的聲音，以及一聲壓低的、禮節性的稱呼：「鹿老師，我來取校慶服裝的尺寸表。」
也許只是巧合。但沈知意把這個名字記下來了。
下午放學後她去了一趟音樂教室，比約定時間早了將近半小時。推門進去時教室裡只有丁程鑫一個人，坐在窗邊的摺疊椅上，面前擺著一臺開啟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份表格。他聽見門響轉過頭，眉間還帶著一點剛被中斷工作的淺淡褶皺，看見是沈知意之後那褶皺鬆開了些許。
「來得真早。」他合上電腦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正好，節目安排的事我想跟你說一下——」
「有人要把合唱的壓軸位置換掉。」沈知意替他說完，「我知道。我正在準備備選方案。」
丁程鑫看了她兩秒，然後輕輕點了下頭，嘴角那抹弧度比平時更短、更接近於認同時的微動：「那就不多解釋了。你準備好自己的部分就行，前面的事我來處理。」他沒有說具體要處理什麼、怎麼處理，但沈知意注意到他合上電腦時右手拇指在那份表格邊緣用力按了一下，紙面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凹痕。
「那獨唱選什麼歌你有想法嗎？」他問。
沈知意搖了搖頭：「還在想。」
丁程鑫站起來，走到鋼琴旁邊翻開琴蓋，手指隨意地按了幾個零散的和絃：「如果實在沒主意，有一首老歌的編曲版本很適合你現在的音區。你把譜子拿回去看看，不喜歡再換。」他從鋼琴譜架上抽出一張己經列印好的簡譜遞過來。
沈知意接過來掃了一眼，歌名是一首她沒聽過的曲子，但旋律線寫得很乾淨，副歌處的音區恰好卡在她最穩的那段範圍裡。她抬頭看了丁程鑫一眼，他正低頭翻琴譜架上另一本冊子，日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了顴骨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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