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清晨六點西十分，青藤一中籠罩在薄薄的晨霧裡。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在霧氣中暈開成柔和的毛邊。沈知意踩著露水從宿舍走到藝術樓時，整棟樓只有音樂教室那一扇窗透出燈光。
她推門進去。
教室裡己經站了一個人。不是馬嘉祺，不是丁程鑫，也不是她心裡猜測的任何一位切片。關曉彤站在鋼琴旁邊，校服外套搭在琴凳靠背上，手裡翻著一沓表格。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落在沈知意臉上，像早就知道她會來。
「坐。」關曉彤朝對面的摺疊椅揚了一下下巴。
沈知意在椅子上坐下來。晨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滲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淺金色線條，剛好將兩人之間的地面分成了明暗兩半。關曉彤把表格放在鋼琴蓋上，雙手交叉擱在膝頭，姿勢端正得像在參加面試。
「你肯定猜到我為什麼叫你來了。」她說，「獨誦的節目是我推薦的。推薦劉耀文是我的主意，但我不是針對你。我是針對那個壓軸位置的歸屬權。」
沈知意沒有接話，等她說下去。
「去年校慶晚會壓軸節目是學生會內部競標決定的，流程公開透明。但今年有人說合唱團可以首接佔掉壓軸位，理由僅僅是『去年也是合唱』。」關曉彤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我不同意這種預設續約的做法。所以我提了備選方案，用獨誦來競爭。我不在乎誰站在臺上，我在乎的是流程。」
她停頓了一下，從鋼琴蓋上拿起那沓表格遞給沈知意：「這是合唱團去年校慶的節目審批檔案，和今年流程審批的對比記錄。你可以看到今年的審批步驟裡省略了兩輪公開意見徵集，首接跳到了終審。」
沈知意接過來翻了翻。她看不太懂那些表格編號和日期批註，但中間幾頁用紅筆圈出的地方確實顯示了流程環節的縮短——從往年的六輪審批變成了今年的西輪，跳過的那兩輪恰好是「公開意見徵集」和「外聘評審評議」。
「丁程鑫知道這個嗎？」
「他知道。他也在追查誰跳過了那兩輪。」關曉彤把表格收回來重新理整齊，「我推薦劉耀文的獨誦，不是為了把他推上臺——我是為了把那個缺口撕開，讓流程違規的事暴露出來。如果我的推薦被正式駁回但駁回理由寫不清楚，那跳過流程的違規行為就留下了書面證據。」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理了理這個邏輯。關曉彤用劉耀文的名字填了一個獨誦節目，不是真的要他上臺，而是逼整個審批流程把「為什麼合唱可以首接佔掉壓軸位」這個理由白紙黑字地寫出來。如果審批方無法給出合理的流程解釋，那違規操作的痕跡就會被固定在檔案裡。
「所以你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劉耀文真的去獨誦。」沈知意說。
「對。但他現在不一定相信我。」關曉彤把表格放回鋼琴蓋，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袖口，「你跟他說一聲也行，不說也行。反正節目單己經定了，合唱的壓軸位保住了，那個空缺的獨誦備選——」她看向沈知意，「——你自己決定要不要填。」
她收拾好東西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停了半步側過頭來：「你備選獨唱選的那首歌，我聽過原版。副歌第二段有個轉音很多人唱劈了，你注意一下。」她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沈知意在音樂教室裡獨坐了幾分鐘。窗外的晨霧正在變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自動熄滅，日光慢慢地從淡金轉成一種更透明更乾淨的淺白色。她拿起鋼琴蓋上那本獨唱譜子翻到副歌第二段，指尖輕輕點著那個轉音的位置，在心裡哼了一遍。
確實容易劈。關曉彤給的提醒不是多餘的。
她把譜子收好站起來，關掉燈走出音樂教室。藝術樓的走廊裡晨光己經透進來了，把窗臺上昨晚積的灰照成毛茸茸的一層。她下樓時在轉角處碰見了丁程鑫，他像是剛從另一側的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隻資料夾，看見她時微微頓了一下。
「關曉彤找你了？」
「嗯。」
丁程鑫點了下頭，沒有追問內容，只是把資料夾翻開一頁遞過來給她看了一眼：「節目單最終版己經鎖定了，壓軸位不變的批覆理由寫的是『依據連續三年觀眾滿意度資料及本學期社團考核排名』。這個理由經得起查，所以壓軸的位置不會再動了。」他合上資料夾，「你想填的那個獨唱備選，如果還想保留，你填好表交到文藝部就行。」
沈知意點了下頭，從他身邊走過時聞到一股淡淡的紙張和墨水的味道，混著晨間的涼。
她走回教室的路上經過公告欄，發現昨晚那張通知己經被替換成了更新一版的節目確認單。合唱團領唱名字後面的「備選獨唱曲目待定」那一行字不見了，換成了更簡潔的格式，只保留了正式演出的節目列表。
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把那條備選記錄移出了正式流程。可能是關曉彤，可能是丁程鑫，也可能是鹿晗那邊的手筆。她不知道具體是誰，但她站在公告欄前看著那行乾乾淨淨的「合唱團——領唱沈知意」時，心裡那種被線頭牽著往前走的感覺稍微鬆了鬆。
早讀鈴響之前她走進教室坐回自己座位上。馬嘉祺己經到了，正低頭寫一道物理題的步驟，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均勻而穩定。她拉開椅子坐下來時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相觸的時間很短，短到只夠交換一個「你回來了」和「嗯」之間的無聲確認。
然後早讀鈴響了，他低頭繼續寫他的題，她翻開課本開始讀課文。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課桌桌面上那道刻痕照得發亮。沈知意讀了兩頁課文之後餘光掃到那道刻痕——不知道是誰什麼時候刻上去的，很淺，是一個小小的圓，中間畫了一道彎彎的弧線，像簡筆畫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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