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慶倒計時三天。
青藤一中整個校園像被擰緊的發條,到處是排練的琴聲、搬運道具的腳步聲、後勤人員扛著桁架從走廊穿過的吆喝聲。藝術樓的每一間教室都亮著燈,舞蹈社在練隊形,話劇社在對臺詞,樂器社偶爾走調的音符從半掩的門縫裡漏出來,混雜成一種忙亂又熱騰騰的背景音。
合唱團的排練被壓縮到了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課,丁程鑫提前跟任課老師協調好了請假條。沈知意到音樂教室時裡面己經站了七八個人,各自拿著譜子在對聲部。張真源在窗邊給低聲部的同學摳一個音準,賀峻霖蹲在牆角除錯一架臨時搬來的音響,宋亞軒靠在鋼琴側面閉著眼聽錄音回放,耳機線從衛衣領口垂下來晃來晃去。
丁程鑫站在鋼琴後面,面前攤著一本合上的日曆本。他看見沈知意進來,從鋼琴蓋上拿起一疊新的譜子遞給她:「終版。副歌部分根據這兩天的實際效果做了微調,你的領唱旋律線基本沒動,合聲加厚了一層。」
沈知意接過來翻了翻,跟之前版本的區別不大,只是低聲部的和聲豐富了一些,讓整首歌在音響上更有層次。她把舊譜子收好,新譜子翻開放在譜架上,站在鋼琴旁邊等丁程鑫給完開場提示。
排練開始之後進展得很順。整首曲子在今天之前己經走過西五遍了,細節摳得差不多了,這一遍更像是在校正舞臺走位和麥克風切換的配合。沈知意唱完副歌落定之後抬頭看了眼鏡子——排練室前牆那面大鏡子裡映出整個合唱團的站位,高低錯落,她站在最前排中央,身後是兩排深藍色校服的剪影,看上去比第一次排練時緊湊了許多。
「停一下,」丁程鑫在副歌最後一小節後按住了琴鍵,「最後一句收尾的地方氣息再壓一秒,不要急著落下來,讓尾音跟合聲重疊半拍再收。」
沈知意按照他說的又試了一遍,尾音跟低聲部的和聲疊在一起時確實產生了一種更柔和的融合感,像兩股水流碰在一起然後一起沉下去。鏡子裡的自己嘴唇輕輕合攏,那個尾音消散之後空氣裡還剩了一小截短暫的空白,然後丁程鑫彈完了最後兩個和絃。
「好。」他合上琴蓋,「今天就到這裡。明天下午彩排走全場,穿正式的演出服,帶妝。」
眾人陸續散了。沈知意收拾譜子時張真源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扁平的牛皮紙信封:「我幫你錄了這首歌的伴奏純享版,只有鋼琴和襯底和聲,你可以拿著自己練的時候跟著走。」他把信封遞過來,「裡面還有一張校慶當天的通行證。後臺區域需要憑證進出,你的合唱團證件己經到了,但獨唱備選如果臨時加進來還需要多一張通行證,我幫你多申請了一份。」
沈知意接過來道了謝。張真源點了下頭便轉身去收拾音響裝置了,背影像往常一樣安靜利落。她拆開信封看了看,裡面果然有一張灌好的CD和一疊疊放整齊的藍底通行證,證件照片的位置是空白的,姓名欄寫著「備選表演者(待定)」。
她把CD和通行證收好,走出音樂教室時走廊裡己經暗下來了。初秋的傍晚天黑得比夏天早了些,藝術樓窗外的天空正在從橘紅過渡到灰藍,幾顆早出來的星星在樹梢上方微弱地亮著。
她走出藝術樓時遠遠看見操場邊上有人影。走近了才發現是兩個人蹲在那棵老槐樹下面,一個拿小鏟子在挖什麼,另一個用手電筒照著洞底。沈知意走近到五步以內,蹲著的那人抬起頭來——豬八戒。她差點沒認出來,他今天穿了件灰撲撲的食堂工作服,頭上戴著一頂廚師帽,但那張臉在系統資料裡出現過太多次,她不會認錯。
旁邊打手電筒的更高更瘦,套著體育組的訓練外套,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但沈知意看見他手腕上那撮沒完全藏住的棕色毛髮時,不用系統提示也知道那是誰。
「你們在幹嘛?」她壓低聲音問。
豬八戒抬頭看了她一眼,認出是她之後鬆了口氣,把鏟子往地上一擱:「唉呀小施主你來得正好!俺們在這兒埋東西,前幾天下雨衝出來了半截鐵盒子,俺尋思可能是學校老物件,準備挖出來——」
旁邊的孫悟空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快速掃了她一眼又移開:「盒子裡的東西跟你那晚在天台發現的槐樹葉有關聯。」他的聲音比沈知意想象中低,帶著一種簡短的、不願多解釋的利落,「你們學校的舊檔案裡有一份關於『青藤一中建校前地皮歸屬』的記錄,那盒子裡裝的是地皮轉讓協議的副本,涉及當時某位女教師的私人財產。」
沈知意蹲下來,豬八戒用手電筒往坑底照了照,露出一隻生鏽的鐵盒邊緣,深褐色,長條形,大概比一本書略大一圈。泥土附著在盒面上厚厚一層,邊緣的縫隙裡填滿了根系碎屑和細石子。
「你們怎麼知道這東西跟天台的事有關?」
孫悟空從口袋裡摸出一片疊好的槐樹葉遞給她。那片葉子的背面用極其細小的字寫了一行日期和一個箭頭,箭頭的方向指向校園北側——工具房所在的位置。
「這葉子夾在盒蓋縫隙裡露出來的,被雨水衝出了半截俺們才看見。」豬八戒拍了拍手上的土,「小施主,這東西你拿不拿?拿走了俺們就當沒挖出來過,不拿俺們就把它原樣埋回去。」
沈知意看著那隻鐵盒,心裡那枚拼圖的邊緣又有了一塊新的形狀在靠近。她伸出雙手,豬八戒把沾滿溼泥的鐵盒從坑底撈出來遞給她。盒子入手很沉,鎖釦己經完全鏽死,但蓋子邊緣有一道舊裂縫,稍微用力掰了一下就鬆開了。
她用指尖頂開盒蓋。裡面墊著發黃的絨布,絨布上放著一疊疊好的舊檔案,最上面那頁紙的抬頭寫著:「關於原青藤女子中學附屬農場資產移交事項的補充說明」。落款日期是三十七年前,簽字處蓋著一枚己經模糊不清的圓形印章。
她沒來得及細看內容,餘光瞥見操場方向有人影朝這邊走過來——值夜的保安正打著手電筒巡視。孫悟空把帽子一壓,豬八戒把鏟子往草叢裡一塞,兩人幾乎同時消失在槐樹後面的陰影裡,動作比貓還快。
沈知意把鐵盒合上,用校服外套下襬遮住,站起來朝著保安的方向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那束光從她身上掃過一圈,又移開了,繼續照著空蕩蕩的操場。
她抱著鐵盒走回宿舍的路上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盒子邊緣的鐵鏽沾了一點在她手掌上,蹭在袖口內側留下了淡褐色的一小片印跡。她沒有擦掉,就這麼帶著回了宿舍,鎖好門,拉上窗簾,坐在床邊把那疊舊檔案小心地一張一張抽出來看。
第一頁是農場資產的清單,列著土地面積、建築數量、附屬設施等條目,看起來只是普通的財產登記。翻到第三頁時她停住了——那一頁用紅色鋼筆在正文旁邊畫了幾條下劃線,旁邊寫著批註:「該農場曾有一口被封填的水井,井底發現非農用物品。己移交現校方處理,後續去向待查。」
非農用物品。被封填的水井。移交現校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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