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成績出來那天是個悶熱的周西。公告欄前圍了一圈人，有人踮著腳往裡看，有人用手機拍完發到班級群裡。沈知意沒有擠進去，等到人散了才走過去掃了一眼自己的名字——跟預估的差不多，不高不低，穩穩地卡在中間偏上的位置。她看完就轉身走了，走出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頭看了一眼馬嘉祺那行——年級第一的名字後面跟著一長串分數，穩穩地盤踞在表格頂端。她看著那行成績笑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宿舍走了。
放假前最後一週，校園裡的氣氛鬆垮了許多。考試己經結束了，假期還沒開始，中間這段夾縫裡的時間總是帶著一種輕飄飄的無所事事。有人在操場上踢球踢到天黑，有人把書桌裡的舊卷子全部拖出來整理，有人己經提前把行李箱拖出來放在走廊裡了，每天路過時踢一腳確定它還在。
沈知意也開始收拾東西了。她把窗臺上的鐵盒拿下來，又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出來重新看了一遍，確認每一件都還認得、還記得大概收到的季節。然後她按照時間順序把它們重新排好放回鐵盒裡——從最早的那片乾枯的槐葉到最後那根不知何時出現的淺綠色嫩枝，中間夾著各種各樣她沒法一一追溯來源的小物件。她把鐵盒蓋上，用膠帶貼了一圈封口，放進了行李箱的夾層裡。
花盆裡的兩株綠植要怎麼帶走又成了一個問題。刺槐己經比剛來時長高了不少，換過一次盆才勉強裝得下它的根系。那根嫩枝也長成了獨立的小植株，不再需要插在刺槐旁邊借力了。她找了兩隻舊紙袋把花盆分別包好，放進行李箱兩側的空隙裡，又塞了幾件衣服固定住。
那本深藍色筆記本她放在手提袋裡，跟手機和鑰匙擱在一起。銅章和戒指依然放在校服外套的內側口袋裡，校服被她摺好塞進了行李箱蓋層的網袋裡。
放假前的最後一天傍晚，她去教室把課桌抽屜清理了一遍。把剩下的廢紙扔了，把幾本不打算帶回家的課本碼好放在抽屜一角，然後用溼布把桌面和抽屜內壁都擦了一遍。擦到桌角那個笑臉刻痕時她停了一下，指腹沿著那道淺淺的弧線滑過去，然後繼續往下擦。
她把椅子推進桌底，最後看了一眼自己坐了兩學期的位置，然後轉身出了教室。走廊裡己經沒什麼人了，夕陽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地面切成明暗相間的長條。她沿著那條光與影交替的路走到樓梯口，下到一樓，推開教學樓的門走進傍晚的空氣裡。
操場邊那棵老槐樹還在暮色裡站著，樹冠在風裡發出細密的沙沙聲。沈知意走到樹下面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低垂的枝條——樹葉的觸感在暮色裡比白天更涼了，葉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露意。她把手收回口袋裡，碰了碰銅章的邊緣，然後繼續沿著跑道邊往宿舍方向走。
她回到宿舍把最後幾樣零碎的東西收進包裡，拉好拉鍊。窗臺上空了，花盆走了，鐵盒走了，筆記本也走了，只剩窗臺板面上幾個花盆底座留下的淺色圓形印跡。她看了一眼那些印跡，拿起包和行李箱，關燈，鎖門。
行李箱輪子在走廊地面上滾動的聲響在空蕩的樓道里傳出很遠，像某個週期結束時的尾聲被拉長了最後一拍。她走下樓梯，經過宿舍樓大廳的門衛視窗，推開門走進了外面的暮色裡。
校門口己經有幾輛車停著了，學生拖著箱子走出來被人接走。沈知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公交，書包帶子掛在肩膀上，行李箱靠在腳邊。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校門旁邊那麵灰白色的牆上。公交車在視野遠處亮著燈拐過彎來，她彎腰提起行李箱，刷卡上車，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車子發動的時候她朝窗外看了一眼。青藤一中的校門在暮色裡慢慢向後移去，花壇邊的冬青樹修剪得整整齊齊，操場邊的老槐樹在遠處只剩一個模糊的深色剪影。
她靠著車窗把目光收回來，從包裡摸出那本深藍色筆記本翻開看了兩頁，又合上放回去。公交車在暮色中沿著街道往前行駛，窗外亮起來的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車廂裡的暖黃色的光把她靠在車窗上的影子投在旁邊的空座位上。
她看著窗外掠過的一片片街景，口袋裡的銅章隨著車身輕微的晃動碰著戒指，發出細小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暑假開始了。
（第三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