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青藤一中的夏天來得很安靜。沒有忽然攀升的高溫，沒有暴雨，只是每天傍晚的光線在窗臺上停留的位置比上週又往北偏了一小段，早晨推開窗的時候風裡帶著草木被曬了一整天后攢下的那種乾爽溫熱的氣息。操場邊的樹冠己經長得很密了，蔭涼從樹根鋪向跑道邊緣，在午後成了最搶手的位置。
沈知意把窗臺上的多肉重新搬回了窗臺邊緣曬太陽。刺槐長得比剛來時高了將近一倍，盆裡那根嫩枝也站住了，頂端生出了三片新葉，跟刺槐的葉片形狀很相似但更纖細一些。她有時候蹲在花盆前面看它們，兩條來自不同處境的綠色在同一片泥土裡各自伸展著根系和枝條。
那本深藍色筆記本己經寫到了後半本。記錄的內容慢慢從鬆散變回有規律——她發現自己在夏日裡更願意坐下來寫一些東西，也許是白天變長了之後總覺得時間比冬天多出來一截，可以慢慢用。她會在傍晚光線還亮的時候靠著窗臺寫十幾分鍾，偶爾寫得多些，偶爾只記半行。
翻到前幾頁看槐花開時那段，紙面上還能隱約聞到一絲極淡的、留存下來的甜香。她把那頁湊到鼻尖聞了一下，香氣己經很薄了，像舊信紙邊緣殘留的一絲墨水氣味，要貼近了才能捕捉到。
六月初的一個週末下午，她在宿舍裡整理東西，翻出了上學期校慶時用的那張備選獨唱譜子和通行證。譜子的摺痕己經壓得很深了，通行證上的姓名欄還空著，“備選表演者（待定）”那一行字被日光曬得略微褪色。她拿著這兩樣東西看了一會兒，把它們放進了書桌抽屜的最裡層。
窗臺上的鐵盒蓋子上落了一層薄灰，她拿溼布擦了擦，開啟來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看了看。落葉、木枝、玻璃珠、深灰色羽毛、白色圓石子、三葉草，還有幾樣她一時想不起具體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小東西。每一件都不大，放在掌心裡不佔多少分量，但湊在一起塞了整整一盒。她把鐵盒蓋好放回窗臺角落原來的位置，跟花盆並排挨著。
六月中，青藤一中的期末考試時間表貼出來了。課間的走廊上又恢復了那種被考試壓著的低聲嗡嗡，自習室裡的位置比平時更難佔到。沈知意也重新加入了圖書館佔座的大軍，每天抱著複習資料在靠窗的同一個位置坐下來，翻書做題的間隙抬頭看看窗外己經綠透了的樹冠。
考完最後一門的那天下午，她從考場走出來時陽光正好，把教學樓的玻璃門照得反光刺眼。她眯著眼站在門口適應了一會兒光線，書包帶子掛在一邊肩膀上晃著。走廊裡陸續有人走出來，有人低聲對答案，有人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有人己經掏出手機開始計劃假期的行程。
她站在門口沒有動，等到人流散了一些，才沿著走廊慢慢往外走。操場上有人踢球，有人在跑道邊坐著聊天，遠處食堂方向的燈亮了起來，夏天的傍晚天光還很足，燈光的橘黃色跟日光疊在一起變成一種通透的暖金色。
她走過操場邊時沒有刻意停下來，但走到那棵老槐樹附近腳步自然放慢了。樹冠比春天時更厚更密了，整棵樹在晚風中緩緩搖動著，葉片的背面在夕光裡泛著淺灰色的光澤。樹下草地上己經沒有花瓣了，只有濃密的綠草被風吹得微微伏倒又豎起。
她在樹下停了一步，伸手碰了一下低垂的枝梢。葉片觸感厚而涼，帶著白天陽光曬過後尚未散盡的餘溫。她把手收回來，在口袋裡碰了碰銅章的邊緣，然後繼續沿著跑道邊往前走。
宿舍樓在視線前方慢慢清晰起來。窗臺的方向被下午的斜陽照著，能看見花盆裡兩株綠植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在風裡輕輕晃動著。她走到樓下時抬頭看了一眼自己房間的窗戶，然後推門進去了。
傍晚她在窗臺前坐了一會兒，翻開那本深藍色筆記本寫了一段關於考完試之後心情的記錄，擱下筆的時候指尖沾了一點點窗臺上陽光的餘溫。她把本子合上，靠著椅背望著窗外。操場邊的樹影在夕光里拉得很長很長，一首延伸到跑道的盡頭，像一個舒展的、暖和的、慢慢鋪開的姿勢。
窗臺上的刺槐和那根嫩枝都長得很穩，葉片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搖動著，像兩個在安靜地說著什麼話的舊友。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把窗臺邊緣的灰塵吹了吹，然後把花盆微微轉了個方向，讓它們均勻地接受最後一截夕陽的光照。
那枚銅章在口袋內側貼著她的大腿外側，被體溫焐了一整天后摸起來幾乎跟皮膚的溫度融為一體了。
（第二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