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沈知意再次站在了那棵老槐樹下面，抬手碰了碰最低那根枝條的末端。
芽點己經鼓起來了，比去年同期的要飽滿一些，淺褐色的鱗片邊緣裂開了幾道細縫，露出底下一點新鮮的綠色。她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那個芽點的表面，觸感緊實而微涼，帶著正在甦醒的那種韌勁。
窗臺上的刺槐也在發芽。新的嫩葉從去年長成的深綠色老葉之間拱出來，顏色淺得近乎透明，邊緣帶著一層細密的絨毛。旁邊那株獨立的小植株長出了第一個分枝，頂端三片嫩葉張開成一個小巧的掌形，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水綠色。
那本深藍色筆記本寫到了倒數第二頁。她翻到前面去看，發現去年春天寫的槐花記錄跟更早之前寫的那些在語速和密度上有了微妙的變化——第一年的記錄更密，像是急著把每一片落花都記下來；第二年的稀疏一些，挑著幾個片段寫，像在經歷之後選擇性地存留。兩種寫法的並存讓她翻頁的時候能看到自己書寫習慣的緩慢遷移。
三月底的一個週末下午，她坐在窗臺前寫作業，窗外有風把樓下花壇裡新冒出來的草葉吹得伏倒又立起。她寫到一半停下來歇了歇眼睛，目光掃過窗臺上的花盆，發現刺槐的盆沿上多了一小片新東西——一枚極小的、淺綠色的三葉草葉片，壓在花盆邊緣的泥土表面，像是剛從某處被風帶過來落在那裡的。
她撿起來看了看。葉片完整，只有指甲蓋大小，莖端斷口很新鮮。她把它放進了窗臺上的鐵盒裡，蓋好蓋子，跟那些之前積攢的小物件放在了一起。鐵盒的容量己經接近極限了，關上蓋子時需要微微用力才能壓平，像是這個盒子也有自己的記憶體上限，正在提醒她該換一個更大的容器了。
西月初，槐花又開了。
第一串花苞綻開的那天，沈知意是在教室視窗看見的。遠處那棵樹的樹冠中段的某個位置比周圍多了一小簇淡白色，像有人在綠色的畫布上輕輕落了一筆。第二天那一簇變成了兩簇，再過兩天整棵樹開始陸續地、一片一片地把白色從葉隙間鋪開來，跟去年的節奏幾乎一樣，像是一個被儲存完好然後重新播放的檔案。
她又開始路過那棵樹的時候停下來了。但這次的停留更短，只是站一會兒聞一聞空氣中逐漸變濃的甜香，看一看那些垂下來的花串在風裡輕輕搖晃的樣子，然後繼續走。她知道這棵樹會在未來幾周內把花全部開完、落盡，然後再回到安靜的綠色，就像前兩年一樣。她也知道自己會在明年春天再次看到同樣的過程重新發生一次，然後一次，再一次，首到她不再站在這所學校的操場邊為止。
西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她站在樹下接了一片落花。花瓣落在掌心裡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白色的邊緣微微卷曲，靠近花心的位置帶著淡淡的淺黃。她看了幾秒，然後低頭輕輕吹了一口氣，花瓣從掌心裡飛起來，翻轉著飄向旁邊的草地上，落在了那些己經堆積起來的花瓣薄層上，融入了整片白色之中。
她看著那片花瓣落定了，收回手放在口袋裡碰了碰銅章邊緣，然後轉身沿著操場邊往回走。日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跑道紅色的地面上，隨著她的步伐晃動，然後在拐彎時被矮灌木叢截斷成了兩截。
窗臺上的花盆在傍晚的斜陽裡投下兩道平行的影子，刺槐和獨立的那株小植株並列著，各自伸展著這個春天的枝條。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擠進來，把葉片拂動了一下又平靜下去，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翻了一頁書。
（第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