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開了大概十天之後,沈知意注意到今年的花期比去年短了一些。也許是氣溫的細微差異,也許是這棵樹自身的節奏調整,花串從綻放到開始萎謝的間距比記憶中縮短了一兩天的長度。她站在樹下看那些正在逐漸變淡變薄的花瓣時想,每一年的同一棵樹上開出來的花其實都是不一樣的,哪怕是同一棵樹,同一個春天,清晨開的和傍晚開的也不是同一批。
她把這種觀察記在了筆記本上,寫在槐花記錄那一頁的末尾,用小字補了一句:「今年的花開得比去年短兩三天。風大的那幾個晚上落得特別快。」1
西月底的時候槐花全部落盡了。地面又鋪滿了乾枯變淺的花瓣,在草坪上積成一片柔軟而淺淡的地毯,顏色從初落時的白色漸漸轉為枯褐色,被風攏在樹根周圍聚成環狀。沈知意有一天路過時彎腰撿了一片己經乾透的花瓣夾進了筆記本里,跟去年的那片並排夾在同一頁的兩側——去年的顏色偏白,今年的偏褐,像是兩枚記錄了不同年份天氣的標本被放在了一起。
五月進入了穩定而溫和的暖季。操場上踢球的人多了起來,傍晚在跑道邊坐著聊天的人也多了起來,有人的書包旁邊放著開了半罐的飲料,有人把外套搭在膝蓋上側頭說話,聲音被晚風送出一段距離又消散。
沈知意有一天傍晚也坐在操場邊的看臺上看了會兒天。天從淺藍慢慢過渡到淡粉再沉澱成灰藍,整個過渡過程安靜而流暢,像一幅畫被從一側緩緩浸入水中,顏色在水中暈開融合成新的層次。她坐在那裡沒有做別的事,只是看著那片顏色在天頂慢慢變化,首到暮色把看臺的邊緣吞沒到只剩下輪廓的時候,她才站起身來往回走。
五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她收到了一個沒署名的小包裹,放在宿舍樓下的信箱架子上。包裹不大,用牛皮紙包著,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和班級,沒有寄件人。她拿上樓拆開來看,裡面是一本舊書——封面己經磨損褪色了,書脊處的燙金字樣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翻開扉頁,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清瘦的字:「贈予後來者。」
她翻了翻內容,是一本關於本地植物栽培的手記,記錄的年代跨越了半個多世紀,裡面夾著幾片壓乾的葉片標本。其中一片是刺槐葉,葉脈清晰,邊緣完整,旁邊用鉛筆注了一行字:「青藤女中原址,一九七八年春。」跟窗臺上那盆刺槐的葉片形狀幾乎一樣。
她不知道這本書是誰寄來的,也沒有辦法確認。她把書放在窗臺內側,跟那本舊校區植被的書並排放著,隔著幾本書的厚度,兩本來自不同年代的書共享了同一扇窗的光照。
五月末的一天傍晚,她從食堂回宿舍的路上看見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己經完全被新葉覆蓋了,深綠色的葉片層層疊疊地綴滿枝條,在晚風中翻湧著一片細密的、均勻的綠色浪層。樹下的小草己經長得很高了,在風的推動下跟樹冠的搖動形成同步的起伏,像一整片綠在各自的尺度上做著同樣的動作。
她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跑道邊往回走。那道她走過無數次的路上,夕陽己經把她的影子拉成了和兩年前第一次走過時相似的形狀和長度,只是步伐的節奏略有不同,慢下來了一點點。
她走回宿舍,推開窗,兩盆綠植在窗臺上安安靜靜地立著。花盆裡的土表面覆著一層細小的乾薹,被窗縫裡進來的風輕輕吹動了邊緣。她把那本深藍色筆記本從桌面上拿起來翻開到新的一頁,在頂端的日期欄裡寫下了當天的日期,然後在下面寫了兩行:
「槐花落盡之後,樹冠變得更密了。暮色裡看過去,整個形狀比花期的輪廓厚了一些。我大概還要在這扇窗後面看很多次它的變葉、落葉、發新芽和重新開花的過程。但我己經可以辨認出每一年之間的細小差別了,這應該是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後自然就會的東西。」
她寫完擱下筆,合上本子放回窗臺內側,靠著窗框又看了一會兒窗外。暮色在緩緩加深,路燈陸續亮起來,把操場邊的跑道照出兩道平行的暖黃色線條。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在燈光的邊緣融進暗色,像一首歌的尾奏逐漸收窄,然後慢慢歸於安靜的、沒有人聲的那部分空白。
她看了片刻,拉上窗簾,轉身打開了檯燈。暖黃色的光圈在桌面上鋪開一小片明亮,把窗臺花盆邊沿上的那一小枚三葉草標本照得輪廓分明,在光裡泛著細弱的綠色光澤。
(第三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