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一個午後,沈知意坐在窗臺前翻那本舊植物手記。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擠進來,把書頁的邊緣吹得輕輕翕動。她讀到其中一頁時停住了——那一頁沒有文字,只有一幅鋼筆素描,畫的是一個人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片樹葉對著光看。畫中人的臉是側面的,線條簡練,但那件外套的款式和領口的折角跟她日常穿的那件校服外套幾乎一致。
她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畫風的年代感很明顯,鋼筆線條帶著褪色後的灰藍色調,像是畫了有些年頭了。但畫中人的輪廓和她之間那種隱約的相似感讓她沒法首接把這本書歸為“普通的舊物收藏”。
她把書翻到封底,在封底的內側找到了一行幾乎被磨平的鉛筆字——「某年六月,畫的是偶然遇見的一個人。不知道姓名,只記得她在看一片樹葉的樣子。」落款處的字跡太小了,被磨損得更嚴重,只能辨認出一個模糊的“林”字輪廓。
她合上書放回窗臺,靠著椅背想了片刻,但沒能想出一個完整的解釋。這本書是匿名寄來的,裡面的畫像是很久以前畫的,畫中人跟她有相似之處但未必就是她——也許是某個人畫了某個陌生人,而那本書輾轉流轉了許多年,最終到了她手裡。巧合的可能性仍然存在,只是巧合堆積到一定程度之後會在表面形成一種被安排過的錯覺。
她想了想,把這本書放在了窗臺內側那幾本書的最上面,用那枚鵝卵石壓住了封面一角。
六月底,青藤一中的期末周又一次到來了。教室和圖書館裡重新充滿了翻書頁和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有人在走廊裡小聲背知識點,有人把咖啡杯放在窗臺上晾涼。沈知意坐在圖書館靠窗的老位置上覆習,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書頁上的字照得白晃晃的。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抬頭看一看窗外的樹冠,像是在給自己設定呼吸的間隙。
考試結束的那天下午,她在教學樓門口站了一會兒。天上雲很少,太陽首接曬在臉上有些刺眼,她眯著眼適應了一會兒,然後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拽了拽,沿著操場邊慢慢走了一圈。跑道被曬得溫熱,塑膠地面在日光下微微發軟,踩上去有一種微微下陷的彈性。她走到槐樹附近時停下來,在樹下站了幾秒。樹冠濃密,把她整個人攏進了一片涼爽的蔭中。
她在樹下站了約莫半分鐘,然後繼續沿著跑道往前走,繞完一整圈後從操場另一頭回了宿舍。
暑假前收拾東西的時候,她把那幾本書也一起放進了行李箱,夾在花盆和鐵盒之間。那本舊植物手記用報紙包好塞在行李箱側層,跟筆記本並排放著。銅章和戒指照舊收在校服外套的內側口袋裡,校服被她疊好放在行李箱上層。一切都跟去年暑假前的收拾流程大致相同,只是行李箱比去年重了一點,裝的東西多了幾樣。
回家的車上她靠著車窗閉了一會兒眼。窗外的田野和建築在日光下向後掠去,偶爾有樹影快速滑過車窗,在光線中形成一明一暗的交替。她半睡半醒之間感覺到口袋裡銅章和戒指隨著車身的輕微顛簸碰在一起,傳來一陣極有規律的、幾乎像心跳節奏一樣的細小響動。她沒有睜眼,只是用手指隔著衣料輕輕碰了一下那兩枚金屬的位置,像是做了一個無意識的確認。
暑假的第一個早晨,她把那本舊植物手記放在書桌上攤開,翻到那幅素描的頁面看了片刻。窗外的樟樹葉子在風裡翻動著,聲音細密而均勻。她看著畫中人側面輪廓裡那件外套的領口折角,跟自己常穿的那件校服外套對比了一下——折角的弧度和位置完全一致。
她合上書,把它放在了窗臺上,跟那盆刺槐和那株獨立的小植株並排擺在了一起。暑假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書封的磨損紋路照得柔和而清晰。
(第三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