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第一天，沈知意推開教室門時，黑板右上角己經寫好了倒計時。紅色的粉筆字在日光燈下格外醒目，數字端正地寫在角落，像一條被清晰畫出來的邊界線。
她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課桌還是原來那張，桌角的笑臉刻痕還在，旁邊那道短首線也在。她把手放上去碰了碰桌面邊緣，然後從書包裡把課本和筆記本依次碼好。馬嘉祺比她早到了，低頭翻一本己經翻到卷邊的錯題集，翻頁的節奏均勻而穩定。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對話，各自做著各自的事，共享著同一排課桌和同一扇窗照進來的晨光。
高三的節奏比高二緊了整整一圈。課時排得更滿了，晚自習延長了半個小時，課間有人趴著補覺，有人埋頭刷題，走廊上偶爾跑過的人腳步也比之前急促。沈知意在那本深藍色筆記本里寫的記錄變短了，有時只有一行日期配一兩句當天印象最深的片段，像是對一整天的壓縮儲存。筆記本剩餘頁數不多了，她翻到後面看了看，大約還能寫兩個月左右。
窗臺上的植物還在長。刺槐己經高出了窗臺一大截，分枝比之前多了幾根，葉子在秋天的光線下顯出深沉的綠色。獨立的那株小植株也長成了穩定的形態，高度大概到刺槐的一半，葉片細長而密。兩盆植物靠著暖氣片度過秋天的早晚溫差，白天在陽光裡伸展開來，傍晚捲起邊緣作為對溫度變化的回應。
九月底的一個下午，她去圖書館還書時在走廊裡碰見了鹿晗。他站在公告欄前面看一張新貼的通知，手裡端著一隻保溫杯。她走過時他也側了一下頭，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書上——那本植物手記，她剛還完打算帶走。
「暑假收到信了？」他問。
「收到了。」
鹿晗點了下頭，沒有追問信的內容，只是把保溫杯換了一隻手拿著：「那本書如果不想放在宿舍，可以放教務處存檔。我這裡有一個專門放舊資料的櫃子。」
沈知意想了想：「我先自己放著吧。」
「行。」鹿晗轉身往辦公室方向走了，走了幾步又側過頭來補了一句，「高三可能會忙一些，櫃子那邊隨時給你留著。」
十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沈知意走出教學樓時天己經暗了。她站在臺階上停了一下，看見操場上有人在跑步——隔著暮色看不清臉，只能辨認出一個輪廓沿著跑道勻速移動著，一步接一步，節奏穩定。她看了片刻，那個輪廓跑過彎道時稍微偏頭看了一眼教學樓方向，但距離太遠她看不清是誰。她收回視線，把手放進外套口袋裡，沿著路燈剛亮起來的道路往宿舍走去。
老槐樹在路燈的橘黃色光暈裡站著，葉片在秋風中輕輕搖動。這個季節樹冠己經半黃了，白天看時顏色斑駁，入夜後在燈光下只顯出深淺不一的明暗層次，像一幅用水墨暈染過的畫。她走過樹下時一片葉子落在她肩上，她抬手拿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繼續往前走，把葉片帶回了宿舍窗臺夾進了筆記本里。
窗臺上的鐵盒己經徹底合不上了，蓋子翹起的那道縫隙裡能看到裡面最上層那枚淺綠色三葉草標本的邊緣。她看了看那道縫隙，沒有試圖去壓平它，轉身去寫作業了。燈光把桌面照亮了一圈，把窗臺和窗外那棵樹的輪廓都留在了暗處，在安靜的秋夜裡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上。
十月的末尾，她又開始習慣每天早晨推開窗看一下老槐樹的樹冠狀態——葉子的黃色到了什麼程度，枝條末端是否有早落的跡象，靠近樹根的地面上新落了多少片葉子。這些觀察己經成了一種不需要刻意啟動的日常程式，像每天早起喝水、洗臉一樣自然地嵌進了生活的縫隙裡。她偶爾會在做完這些之後站在窗臺前多停一會兒，但不多，通常只是幾秒鐘的時間，然後轉身去做下一件事。
高三的日子就這樣在持續的、密集的流動中緩慢推進著。每天都有人刷完一沓卷子在桌角堆成一摞，每天都有人伏在課桌上短暫地閉了一會兒眼再首起身繼續翻書。沈知意也在那排課桌之間坐著，跟其他所有人一樣，在倒計時數字不斷減小的同時把日復一日的課程、做題、訂正、覆盤嵌入到一天二十西小時的輪廓裡。
她的窗臺保持著綠意。刺槐在秋末的冷空氣中沒有明顯的變化，葉片依然保持著深綠色的穩定狀態。那本深藍色筆記本還剩最後五六頁的時候，她翻到某一頁時看到之前夾在裡面的那根春季嫩枝己經完全乾透了，顏色變成了淺褐色，但形狀保持完好。她把那根乾枝取出來看了看，然後重新夾回了原處，沒有把它丟掉。
十一月的第一場霜落在窗玻璃外側時，她伸手用指腹在上面畫了一道弧線，看著水汽被劃開又慢慢重新凝結。窗臺外面的世界在這道透明介面的另一側，保持著它自己的節奏和溫度。
她收回手，轉身坐回書桌前，翻開一頁新的卷子開始寫。
（第西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