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個完整週，操場邊的草坪被曬得發亮，跑道上的塑膠面在正午的陽光下微微發軟。青藤一中進入了高考前最後的靜默期——教室裡坐著翻書的人，走廊上跑動的人少了，食堂裡的交談聲比往常低了兩三度。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在日復一日的陽光中保持著穩定的深綠色，像一柄撐開的寬大的傘，在操場邊緣投下一整片持續的蔭涼。
沈知意在那段日子的節奏跟上個月類似——早起，開窗看天色，給花盆澆水，去教室，翻書做題，傍晚走一圈操場，回宿舍寫幾行記錄，然後關燈。日程的縫隙比之前更窄了，但在那些縫隙的間隙裡她偶爾會停一下，看一看窗外那棵樹的輪廓，或者把銅章從口袋裡拿出來在指間轉幾圈再放回去。
高考的前一天下午，學校提前放了半天假。沈知意沒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沿著操場邊走了兩圈。跑道上的白線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清晰，她踩在線上慢慢走著，走到槐樹附近時停了一下。
樹冠的葉隙間漏下來的光斑在地面上鋪成一片不規則的淺金色圖案，隨著風在草地上緩慢移動著位置。她站在那片光斑的邊緣，抬頭看了看樹冠頂端的輪廓。六月的槐樹不熱鬧也不冷清，葉子密實地鋪滿枝條，風穿過時整棵樹都在發出持續的低響。她站了片刻，伸手摸了一下樹皮粗糙的表面，指腹沿著縱向的紋理劃了一小段。
然後她把收回了手，轉身走回宿舍去收拾第二天要帶的東西。
那天傍晚她把筆袋、證件、水杯和其他零碎的東西裝進一隻透明的檔案袋裡放在書包最上層。窗臺上的花盆澆了一遍水，鐵盒蓋子上壓的那本舊書挪動了一下位置讓蓋子合得更平一些。銅章和戒指放在校服外套的內側口袋裡，那件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鉤上。
她關了燈躺下來時窗外的天色己經完全暗了。路燈的光把窗臺花的輪廓投在天花板上，影子被拉得細長，隨著風隔著窗簾的搖動在牆上緩慢地改變著形狀。她看著那道影子變換了很長時間，然後閉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窗外的天剛亮透，陽光還沒有照進窗臺。她起來洗漱換好衣服，把那個檔案袋和書包整理好，站在窗臺前最後看了那兩盆植物一眼。刺槐的葉片在晨光裡顯出一種清透的綠色，旁邊那株獨立的小植株也安安靜靜地立著。
她轉身出了門。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走出宿舍樓時晨風迎面吹來，帶著六月清晨特有的那種溼潤和清爽。操場邊的老槐樹在晨光裡站著，樹冠的輪廓被初升的日光鑲上了一圈柔和的金色邊緣。
沈知意走過那棵樹旁邊時偏頭看了一眼。樹冠的葉面在晨光裡泛著一層細密的亮光，像整棵樹被從邊緣點亮。她看了那一眼之後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沿著路往前走了。腳步聲在安靜的早晨裡均勻而穩當地落在路面上，一步一步地往校門的方向延伸過去。
兩天後她坐在考場外面的臺階上等最後一門結束的鈴聲，太陽曬在被曬了一整天的臺階上微微發燙，光落在她腳前的臺階上，把防滑凹槽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她在那裡坐了一會兒把水杯放在旁邊，手伸進口袋裡碰了碰那枚銅章和戒指的邊緣，在陽光下確認了它們還在原來的位置。
鈴聲從教學樓裡傳出來的時候她站起來，把水杯收進書包裡。周圍的人群開始從樓裡湧出來，有人笑著，有人表情放空，有人把筆袋舉過頭頂朝同伴揮手。她混在人群裡往外走，走出校門時陽光把她的影子在身後拖成一條細長的深色線條。
（第西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