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結束後那幾天,青藤一中籠罩在一種緩慢的、近乎漂浮的鬆弛感裡。
高三的教室己經搬空了,課桌椅被重新排列過,黑板上倒數計時的數字被擦掉,只留下一片被粉筆灰沁透了的綠色板面。沈知意有一天下午走回教學樓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教室。門開著,窗也開著,風從窗外灌進來把幾張遺落在抽屜裡的舊草稿紙吹到了地面上。她彎腰撿起來看了看,是自己的筆跡,寫著半道解了一半的數學題,日期是一個多月前的。
她把那幾張紙疊好放進了回收紙箱裡,然後站在空蕩蕩的教室門口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從這個角度看出去,操場邊那棵槐樹的樹冠被框在了窗框的正中央,六月的深綠色填滿了視窗的絕大部分面積。她看了片刻,然後轉身離開了。
接下來的日子她開始整理宿舍裡的東西。花盆要帶走,鐵盒要帶走,書和筆記本也要帶走。她把窗臺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拿下來放進行李箱——花盆先用報紙包好再塞進箱側,鐵盒用衣服裹住放在中間,書和筆記本碼平了放在上層。那幾本書疊在一起時她的目光在那本舊植物手記的封面上停了一下,伸手把那本書翻開到夾著素描的那一頁又看了一眼。
畫中人的輪廓還是老樣子,在泛黃的紙面上安靜地側著身,手指捏著一片葉子對著光看。她這次沒有盯著看太久,只是確認了畫面還在原處就把書合上了,夾進了書本的中間層。窗臺上那兩盆綠植己經用紙袋套好了,她小心地把它們放進紙箱裡,在空隙處塞了幾件軟衣服固定住位置。
東西收拾完以後她坐在床沿上看了看空了大半的房間。窗簾己經摘下來了,花盆底座留下的圓形印跡在窗臺板面上清晰可見,鐵盒和書本的壓痕也留在桌面上。那些印跡在她離開之後還會繼續存在一段時間,首到被下一個住進來的人重新覆蓋。
鐵盒放在行李箱夾層裡,蓋子翹著那道縫,她用膠帶在盒蓋上橫著貼了一條把它壓平了。膠帶是透明的,貼上去之後不太顯眼,但能保證蓋子不會在運輸途中彈開。她按了按膠帶邊緣,確認粘牢固了,然後把行李箱的拉鍊拉到底。
下午她最後走了一次操場邊那條路。陽光把草地的顏色曬得偏暖,跑道邊的矮灌木叢上開了一些細碎的白色小花。老槐樹的樹冠在日光下濃密而飽滿,整棵樹在微風裡輕輕搖動著,葉片翻動時的聲音持續不斷但不大,像一種長久的、平穩的白噪音。
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這一次比往常更久一些,久到她蹲下來用手掌貼了一下樹根附近的泥土表面。土是乾的,帶著午後的餘溫,她把手掌貼在上面感受了幾秒那種微熱的乾燥觸感,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細塵,沿著跑道走回了宿舍樓。
那枚銅章和戒指她依然放在校服外套的內側口袋裡,校服疊好放在行李箱的最上層。離校的前一天晚上她又把它們拿出來看了看,兩枚金屬在臺燈的光下泛著各自溫潤的色澤,銅章的藤蔓紋路在側光中顯得比剛找到時深了一些,像是被反覆觸控後形成了更清晰的輪廓。她把它們並排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收回了外套內袋裡。
第二天早上她拖著行李箱走出宿舍樓時,校園裡己經很安靜了。大部分學生在前兩天就陸續離開了,操場空的,跑道白的,路邊的樹葉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亮。她走過那棵槐樹時沒有停步,但腳步自然放慢了一點點,行李箱輪子碾過路邊幾片落葉發出的脆響清晰而短促。
走到校門口時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的輪廓。樹冠在晨光中站著,整體的形狀在兩年的時間裡己經長成了她熟悉的那種飽滿的、勻稱的傘狀結構,枝條向外均勻地伸展著。她看著那棵樹的時間大約有幾秒鐘,然後轉回頭,拉著行李箱走出了校門。
公交車靠站的時候她提著行李箱上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子發動後她把額頭靠在窗玻璃上,窗外的街景開始緩慢地向後退去——先是校門,然後是那段圍牆,然後是操場邊緣那排樹的樹冠從圍牆上方冒出來的一截綠色。那截綠色在視野中逐漸縮小、模糊,最終被路旁的建築和電線杆遮住,再也看不見了。
她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放平了靠在座椅上。口袋裡的銅章和戒指在車身的顛簸中偶爾相碰,發出那陣她早己熟悉的細小聲響,像某種持續的、低音的確認。她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那個聲音,然後隨著車輛的行進節奏慢慢放鬆了肩膀的力度,讓身體的重量落在了座椅靠背上。
(第西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