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回到西樓走廊盡頭時，那扇門依然是鎖著的。她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順暢，和上一次一樣——轉動，門開了。
房間裡和她離開時沒有區別。檯燈亮著，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窗臺上的玻璃杯在光線下投出一道細長的影子，裂紋在杯壁內側蜿蜒如細小的枝條。她走到桌前，把鑰匙放在筆記本旁邊。鑰匙落在桌面上時發出輕微的金屬聲響，銅色表面在燈光下反射出一小片暖光。她退後一步站到門口，沒有馬上關門。她看著那把鑰匙安靜地躺在桌面上，筆記本新翻到的那一頁上又多了幾行字，像是有人在她離開時續寫的：“鑰匙先放這裡。下一次開鎖，你要自己找到密碼。門縫裡會有一張紙。紙上會寫一個地點。地點裡的人會告訴你下一段路。”
她看著那幾行字，沒有伸手去碰。她把門帶上，鎖舌滑入鎖孔時發出輕響，像一枚細小的栓銷落回原位。她站在門外走廊裡停留了片刻，然後轉身下樓。
走出排練樓時，傍晚的光線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操場方向有人正在繞圈慢跑，速度均勻。她走過公告欄的時候放慢腳步——原來貼著“下午三點，西樓”的那張紙條己經被撕掉了，貼上了一張新的白紙。上面寫著一行藍色圓珠筆字：“排練樓103。今晚七點。門沒鎖。”
她看了一眼時間——六點西十分。還有二十分鐘。她站在公告欄前沒動，風從側面吹過來，把那張白色紙條的邊角掀起來又放下。她抽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林昭：“今晚不回去吃飯。七點排練樓有場戲要看。”林昭很快回了一個“那給你留碗湯，回來喝”，然後是一個碗的表情，像順手在句末加上一道微溫的弧線。
六點五十五分，排練樓103的門確實沒鎖。她推開時，裡面己經亮著燈了。舞臺側面的落地燈開著，照出一小片暖黃色區域。舞臺中央放著一把椅子——和上次一樣的舊木椅，靠背上搭著一件疊好的外套。但這一次椅子旁邊站著一個人。灰色圍巾，灰綠色圍巾的一端垂在胸前。他側對著觀眾席，正在低頭看手裡的一本書。聽見推門的聲音時，他抬眼看了過來。
他說了一句沒有主語的話：“今晚不看戲。今晚走路。”
他把書放在椅子上，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椅面上——一張疊好的紙，大小和之前的紙條一樣。然後他走向舞臺側面的門，推開門時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催促，只是等在門邊。門縫外透進走廊的燈光，暖而均勻。
沈知意走到舞臺邊緣，拿起椅面上那張疊好的紙。她展開時指尖碰到紙面，紙條上寫著：“沿著排練樓後面的路往西走，走到第三盞路燈停下來。”
她將紙條放進口袋，走到側門邊。灰色圍巾己經走進了走廊，他站在兩步之外，把圍巾攏了攏。走廊裡的燈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向兩個方向。他等她走到近旁，然後轉身朝樓梯口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像一段被放緩的節奏。沈知意跟在他後面，保持著大約兩步的距離。腳步聲交錯落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形成一種各自獨立又互相靠近的拍子。兩個人穿過一樓門廳，從排練樓側門走出去。外面的天黑透了，路燈在樓與樓之間的路面上排成一條暖色的線。他拐上了一條沈知意沒走過的路——石板鋪成的小徑，兩旁長著低矮的灌木。走到第三盞路燈下時，他停了下來，側過身，從上衣內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
沈知意接過那張紙條。紙面上只有一行字，筆跡從慣用的藍色圓珠筆變成了細小的鉛筆筆跡，畫在紙面的右下角：“今晚剩下的路，她陪你走。”
她把紙條讀完，聽見身後傳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她轉頭看見一個影子從路燈照不到的暗處走出來——寬大的灰色衛衣，帽簷壓得很低，但露出了下半張臉的輪廓。沈月走到路燈下，和灰色圍巾擦肩而過。灰色圍巾把圍巾攏了攏，轉身朝來路走了回去。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衣襬擦過灌木葉片的邊緣時帶起細小的摩擦聲。
沈月站在路燈下，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她手裡握著一支鉛筆——鉛芯削得整齊，尖端在路燈下泛著石墨的微光。她把鉛筆遞向沈知意的方向：“接下來的路標，我來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