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鑰匙在沈知意口袋裡放了兩天。
週一她沒有去排練樓，週二也沒有。她帶著那片鑰匙去了圖書館、食堂、操場邊的長凳，像是把它當作一枚需要隨身攜帶的日常物件。每一次伸手進口袋時，指尖觸到它扁平微涼的表面，她都能感覺到它在口袋裡安安靜靜地待著，像一個等待被使用的確認。
週三傍晚，她去了一趟那片空地。
秋天的天暗得比一個月前早了很多，傍晚六點半就己經是沉沉暮色了。她穿過鐵門時，門的轉軸比上一次更順滑了一些——像被多推過幾次，鏽跡之間有了潤滑的痕跡。空地的碎石地面上還留著零星的腳印，分不清是哪一天、誰踩的。她走到沈月說的那棵大樹前，繞過樹幹，看見了那面牆。牆面是磚砌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淺不一的磚紅色。牆面上嵌著一扇門——鐵灰色，比排練樓那些門窄一些，鎖孔的位置和她西樓見過的那把新鎖一樣。她蹲下來摸了一下鎖孔下方的磚縫，果然摸到一小塊鬆動的地磚。她掀開地磚，底下露出一個鐵盒——正如沈月所說，沒有上鎖。她開啟盒蓋朝裡看了一眼，確實空無一物。但她的指尖在盒底內壁上感覺到了細微的凸起——那行刻字。她用指腹緩緩劃過那行字，讀完最後幾個字時，指腹下的凹痕微微溼潤，像字跡裡還殘留著一點沒幹透的水汽，在秋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合上鐵盒蓋，把地磚重新壓好。然後她把手伸進口袋，取出那枚銀色鑰匙。鑰匙比她想象中更扁平，插進鎖孔時沒有遇到阻力，齒痕與鎖芯的咬合平滑均勻。她輕輕轉動——鎖簧彈開了。她拉開那扇門時，沒有發出通常那種乾澀的金屬摩擦聲。門開得很安靜，像一扇剛剛被上過油的門，在某一天、某一刻被人特意調整過。
門後是一條窄廊。窄廊盡頭亮著一盞燈，昏黃，像那種老式走廊燈，用久了燈罩邊緣會發黑。走廊不長，大約十步。盡頭是一扇普通的木門，門板上的漆面有剝落的痕跡。門上貼著一張便籤紙，白色，用透明膠帶固定著，上面寫了一句話：“這間房間不用鎖。進來坐。”
沈知意伸手推了一下門——確實沒有鎖。門開了，裡面是一間不大的房間。靠牆放著一張舊沙發，面料是深綠色的，像從某個待處理傢俱堆裡搬來的舊物，邊角有些塌陷，但坐上去應該還有彈性。牆角有一盞落地燈，燈罩邊緣的磨損痕跡和她排練樓西樓房間裡見過的那盞幾乎一樣。沙發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本開啟的書，書頁朝下扣著，像有人剛看到一半臨時離開，回來時會接著翻到下一頁。窗臺上沒有杯子，但有一把椅子——不是普通的摺疊椅，而是一把老式木椅，靠背上的漆面己經磨出了木質的底色。椅面上放著一支削尖的鉛筆。
沈知意在那張舊沙發邊緣坐下來。沙發墊比預想中更軟一些，風從門縫裡滲進來時，她的視線落在茶几上那本扣著的書脊上——薄薄的一本，封面朝下看不清書名。她靜靜坐了片刻，然後聽見走廊深處，有人在另一扇門後翻了一頁書。那聲音很輕，從牆的另一面、虛掩的門後滲過來，像一枚音符落下後留下的餘震。她把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茶几上那本書旁邊。鑰匙落在書頁之間的縫隙裡，像一枚正在被夾入書頁的乾燥葉片，封進紙縫裡，等待下一次被翻開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