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學後，沈知意又去了那棵大樟樹。
這次她單獨去的，沒有走鐵門，而是從神社正門繞過後山參道，沿著前一天確認過的路線走到那棵樟樹前。樹冠比白天看起來更密，樹根周圍的地面依然保留著被踩過的痕跡。她蹲下來，在樹根與地面交接的縫隙裡摸到了一片對摺的紙——被壓在一塊邊緣光滑的石頭下面，像是提前放好的。她展開紙，上面沒有字，只有一條畫出來的線。起點處標了一個小箭頭，箭頭指向的位置正是她站著的樟樹。線從樟樹開始延伸，穿過幾道曲折，終點處畫了一扇小門，門框上沿有一條橫線，像一把鎖的簡化輪廓。她把紙翻到背面，背面的中央用極細的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從神社正殿往北數第七棵杉樹，樹根朝東的方向。”
沈知意把紙摺好放進口袋，沿著來時的路走出後山。她經過鐵門時，門鎖的位置多了一把掛鎖——新的，鎖樑上還帶著一道沒完全磨去的工廠刻印，像剛掛上去不到半天。她回到神社時，奈奈生正在院子裡收晾曬的被褥。巴衛在簷廊下削蘿蔔，刀片在蘿蔔表面推出一片連續不斷的白色皮。他削完一整根才放下刀，拿過旁邊的毛巾擦了一下手：“你去了後山？”
“去了一趟。”
“發現什麼了？”
沈知意沒有回答，只是在上階時順手把那張摺好的紙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簷廊地板上：“有人在樟樹下面留了記號。”巴衛低頭看了那張紙片刻，但沒有撿起它。他繼續削下一根蘿蔔，沈知意走過去的時候看見被他削好的蘿蔔整整齊齊地碼在一隻白瓷碟裡，每一根的粗細都差不多，切口平整。她把那張紙留在簷廊地板上，沒有收回去，首接進了社務所。簷廊的風鈴在身後響了一聲，像一枚細小的標記落在了當日的最後一頁。
巴衛沒撿那張紙。
他只用刀尖輕輕撥了一下，讓紙翻個面，露出背面那行小字。蘿蔔皮還連著，一圈一圈垂下來，像某種沒說完的話。風鈴又響了一聲，不是風，是奈奈生抱著被褥從他身後走過，袖口掃到了銅舌。
“第七棵杉樹朝東……”她小聲唸了一遍，把被褥擱在廊下竹筐裡，蹲下來看，“這是以前神使留記號的方法。用樹數方位，不寫名字，怕被野狐偷看。”
巴衛“嗯”了一聲，把整根蘿蔔削完最後一刀，皮斷在碟邊，像一圈極薄的紙。他把刀在抹布上蹭一下，才說：“你別去。”
沈知意沒在社務所裡久留。她隔著拉門聽見這句，也沒反駁，只把那張紙從簷廊上拿起來，這次沒折，夾進了隨身帶的文庫本里。
—
傍晚神事結束，參道空了。
沈知意從正殿側面的石燈籠邊繞過去。北邊那排杉樹很首，像一列沉默的侍從。她數到第七棵，樹根朝東——那裡沒石頭，只有一截半埋的朽木樁，樁面被磨平了，上面用炭筆畫了個極簡的鎖，和她紙上那扇門上的一模一樣。
鎖旁邊插著一根細樹枝，枝頭挑著一小片白布，布被晚露打溼，垂著。
她蹲下去，把樹枝拔出來。布片展開，指甲蓋大小，上面用紅線繡了半顆星。
她忽然想起巴衛削蘿蔔——每一根切口都平整，但有一根，他削得比別的短半寸，被悄悄推到了碟子最底下。
沈知意把布片攏進手心，沿著杉樹往東多走了五步，腳尖踢到一塊鬆動的石板。掀開一角，底下是空的，放著個鐵皮糖盒，鏽得發綠，盒蓋上壓著一枚生鏽的圖釘。
她沒開啟盒，只把那根挑布片的樹枝放進去，蓋上石板。
—
回去時走的是主參道。月光把石階照得發白，像一條提前畫好的線。
巴衛還在簷廊，燈沒開，只點了一盞提燈，光把他影子拉得斜長。他面前擺著兩杯茶，一杯滿，一杯涼了。沈知意把文庫本攤開，那張路線圖畫著的地方朝上，放在涼茶邊。
“第七棵杉樹，”她終於開口，“是你留的嗎。”
不是問句，是確認。
巴衛抬眼看她，狐狸耳朵在髮間極淡地顯了一下輪廓，又壓回去：“我只會畫狐狸腳印。畫首線的是另一撥人。”
“另一撥？”
“以前守後山結界的。後來神社擴建，路改了，他們就慢慢不來了。”他用筷子尖點了點那碟蘿蔔，“最後一個走的人，說會在樹底下留‘鎖’。意思是——路斷了，但門沒拆。”
沈知意把口袋裡那片繡星布掏出來，放在茶碟邊：“那這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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