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耀文是在週一下午出現在神社院子裡的。
沈知意當時正蹲在社務所門口清點一箱新到的神樂用具——奉納箱、幾卷白紙、一捆麻繩。她抬頭看見一個穿校服、個頭不算高但背脊挺首的男生站在鳥居下，正抬頭看神社的匾額，一副確認地址的表情。他看見沈知意之後走過來，在距離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你是沈知意嗎？我在學校門口收到一張傳單，寫著“御影神社招募兼職會計”，地址寫的是這裡。”
沈知意放下手裡的麻繩：“是。傳單是誰發的？”
“一個小個子男生，穿灰外套，沒戴眼鏡。他說他是神社的理事，說是缺人手。”劉耀文站在簷廊臺階下，視線掃過社務所敞開著的門縫，裡面露出賬本和檔案盒的一角，他目光停了一下又收回來，“我以前做過社團的財務，看過一些基礎的記賬和收支表。”
沈知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進來吧。賬本在右手邊架子上。”她側身讓開門口。劉耀文走進社務所時經過那張矮桌，看見了桌上攤開的舊賬本和壓在頁角的銅鎮紙。他看了一會兒，問她：“這些賬目可以重新整理一份按類別歸檔的嗎？”
沈知意站在門邊：“可以。架子上有新本子和中性筆。”劉耀文沒有再問，從架子上取了一本新筆記本和筆，在矮桌邊坐下翻開了舊賬本的第一頁。他翻頁的速度比沈知意預想中快一些，像對數字排列有天然的識別力。院子裡的風穿過簷廊，把賬本頁角吹起來又落下。
傍晚，沈知意沿著後山那條路走了一圈，走到通往鎮上方向的路口時，看見一個人正靠在路邊的圍欄上翻手機——黃子韜，穿著便服，手機螢幕的光把他的手和下巴照出輪廓。他看見沈知意走過來，鎖了螢幕：“你是神社的？我在路口看到一張公告，寫著“御影神社·煩惱諮詢處”，下面留了地址。”他把手機塞進口袋，“我迷路了。沿路走了很久，沒看到神社的牌子。”
沈知意指了指他身後那條岔路：“往回走約一里，右轉，看到一棵樹冠上掛風鈴的樟樹就到了。路牌被樹枝擋住了，但路是對的。”黃子韜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後轉身走了幾步，在岔路口停下，回過頭來看她：“你認識一個叫徐藝洋的人嗎？她說她住在這附近，但我一首沒找到她。”沈知意站在路口說：“你到神社側門進去，問一下瑞希——他負責登記訪客和信眾。”
黃子韜在路口站了一會兒，記下了路線，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傍晚的石子路上漸漸變遠。沈知意轉身走回神社，經過鳥居時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正在從灰藍過渡到深灰，遠處鎮上的燈火開始亮起來。她走過社務所門口時，聽見裡面傳來劉耀文翻頁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面的細響，像一本賬冊被重新開啟時的注音。風把簷廊下的風鈴吹起來，響了一聲，然後又落回寂靜中。
劉耀文在社務所裡一首待到天色徹底暗透。
沈知意繞到廚房去燒水時，隔著半開的紙門看見他側影——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人坐得很正，左手按著舊賬本邊緣防止紙頁捲起，右手握筆在橫線本上拉表格，數字列得齊整，連小數點後的位數都對齊了。她端著水壺過去，順手把簷廊燈擰亮，暖黃的光暈一圈圈落下來。
“先吃飯？”她把空杯子擱在他手邊。
劉耀文頭也沒抬，筆尖頓了一下：“這一頁的修繕支出，日期寫的是農曆。我換算了一下，七年前的農曆七月末……是盂蘭盆節前後。那幾天神社通常閉門，怎麼會選那時候修後山？”
沈知意正在擰水壺蓋的手停住半秒：“你看出來了？”
“支出金額也不對。”他終於抬眼，目光很乾淨，是理科生那種不帶攻擊性的篤定，“買木材和請工匠的錢寫在一起，但筆跡深淺不一樣，像先寫了木料錢，隔了很久又補了人工費。而且——”
他指尖輕輕點了點那行鉛筆小字：“北側後山的結界加固費用——待結。”
“這行字和補的人工費，是同一種筆。寫賬本的人，和補字的人，不是同一個。”劉耀文把筆帽套回去，“你們這兒……賬目保密嗎？”
“不保密。”沈知意把熱水倒進杯子，水汽漫開，“但你能看出這些，兼職工資得加。”
劉耀文嘴角很淺地彎了一下，又低頭去翻下一頁。
—
晚上七點多，黃子韜真的又回來了。
這次他沒走正門鳥居，而是從側門那條被風鈴樟樹擋著的小路繞進來，褲腳沾了點草屑。瑞希正坐在西側室廊下擦酒罈口，看見他走近，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登記訪客？”黃子韜站定，聲音比下午在路口時沉一點。
瑞希沒答，只把一塊乾淨的白布遞過去：“先洗手。徐藝洋上個月來過一次，留了東西在社務所側櫃第三格，說是‘等人來取’。”
黃子韜明顯愣了一下：“她人呢？”
“沒說。”瑞希起身往社務所走，側頭補了一句，“她只說，要是有人拿著她送的風鈴來找，就給他鑰匙。要是沒拿風鈴，就讓他等。”
黃子韜沉默了幾秒，從外套口袋摸出個東西——一隻被仔細收在絨布袋裡的小陶鈴，鈴舌缺了半邊，表面釉色己經磨得很薄。他握著那隻鈴，指節有點緊。
瑞希看見了，沒多問，只把社務所側櫃拉開，從第三格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她留的是這個。看完要不要燒，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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