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嘉祺在第二天下午把一架舊電子琴搬進了東側空屋。琴是瑞希從鎮上舊貨店借來的，音準稍偏，但能彈。他除錯完琴鍵之後彈了一小段旋律，沈知意沒有停下腳步去辨認，那段旋律很短，大約只有八個音符，像是隨手試了幾個音，尾音在窗框邊緣停了一下。她走到社務所門口時，看見賀峻霖坐在院中的石頭上翻手機，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馬嘉祺說你在找一條連起來的路。他剛才彈的那段旋律，我在琴房視窗聽到了。”
沈知意在石階上坐下：“聽到了什麼？”
“彈到一半的時候，調子轉了一下，像是沿著某條線走的。然後停了。我錄了一小段。”賀峻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給她看。螢幕上是一段約十秒的音訊波形，波形末端有一個輕微的跳躍，像是彈到那個音符時手指短暫地懸了一下。沈知意看著那段波形，沒有接手機：“如果下次他彈到那個轉調的時候，你可以記錄一下停頓的位置。”賀峻霖把手機收回去，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拍了一下褲腿上的灰，轉身往側門方向走了幾步，在門邊停了一下：“那段旋律後面，應該還有幾個音沒出來。”他說完之後推門出去了。
沈知意站起來走回社務所。經過書架時，她注意到第三層那本沒有封面的舊書書脊比前一天略微鬆動了一些，像是被人拿起來翻過又放回去的。她沒有抽出來看，只是把書脊扶正，然後走回書桌前坐下。窗外的天色正在向傍晚過渡，光線從暖金色漸變成灰藍色，像一張正在被合上的書頁，留著幾行未乾的墨跡。
她翻開那本空白筆記本。封面和扉頁之間夾著一片新的銀杏葉，葉柄上繫著一段黑色細線，和之前紅繩的材質略有不同。她翻過葉片，背面有一行用鉛筆寫下的新字，筆畫比之前略短：“空屋的窗臺——今晚會放一樣東西。”
夜幕降下來之後，她推開東側空屋的窗，窗臺上放著一隻紙折的千紙鶴。她拿起來看了看，紙鶴的翅膀內側寫著一個日期——比今天的日期早一天。她把紙鶴放在手心掂了掂，然後放回窗臺原處，重新關上了窗戶。走回社務所的簷廊下時，她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樹影——風正在穿過樹枝，把一枚己經半枯的葉片從枝頭鬆開，讓它沿著一條弧線落向地面，在落地前被風託了一下，像一枚還沒寫到底的逗號。
沈知意站在簷廊下，看著那枚半枯的葉片終於落在淨手池邊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像一句寫完又被劃掉的話，只留下一個逗號的形狀。
她走回社務所，沒有開燈。暮色己經沉得很低，窗外的灰藍色漫進來，把桌面、書架、那本空白筆記本都染成同一種暗調。她坐在桌邊，指尖碰到那片新出現的銀杏葉——葉柄上繫著黑色細線，在昏暗中像一道未縫合的傷口。
她翻開筆記本，翻到夾著銀杏葉的那一頁。葉片背面的鉛筆字“空屋的窗臺——今晚會放一樣東西”還清晰，而紙鶴翅膀內側那個早一天的日期，像一枚被提前埋下的標記。
她把紙鶴重新拿在手裡，對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細看。紙是普通的便箋紙，邊緣有撕過的毛邊，但摺痕極工整，每一道折角都壓得平整，像瑞希的習慣——她留下的紙條、地圖、標記，從來都折得一絲不苟。而那個日期，不是隨意寫的。
沈知意忽然想起冊子裡那句“如果你還能往前走，說明你跟對了人”。日期早一天，意味著——有人在昨天，就己經知道她今天會去看窗臺。
她把紙鶴放回窗臺，沒有關窗。
然後她重新翻開那本空白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紙是空的，但她用鉛筆側鋒輕輕塗抹，石墨粉慢慢填進紙纖維的凹陷——壓痕顯形。
不是字。
是五線譜的片段。八個音符，和賀峻霖錄下的那段旋律完全一致。但第八個音符後面，譜線上有一個極小的休止符，休止符下方，用針尖刻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符號——和銅鑰匙柄上的標記、記錄石上的箭頭、釘帽上的記號，一模一樣。
而在休止符旁邊，壓痕更深，像被人用指甲反覆描過：
“第八音，在紙上。”
沈知意放下鉛筆。
她終於明白，馬嘉祺彈的那段八個音符的旋律，不是試音，是地圖。每一個音符，對應一個標記點——雷擊木、岔路、石牆、古樹……第八個音符，對應鏡池。而那個“轉調”，那個賀峻霖聽到的“調子轉了一下”，就是第七音到第八音之間的過渡——從“數”到“聽”，從“走”到“落”。
而紙鶴翅膀上的日期，是提醒：第八音，在昨天就己經被寫下，在今天才被聽見。
她合上筆記本，走到書架前，抽出第三層那本沒有封面的舊書。書脊確實比之前鬆動了，她把書抽出來，翻到夾著銀杏葉的那一頁——葉片還在，但葉柄上的紅繩被換成了黑色細線。而在這一頁的背面，紙纖維有極淡的壓痕，對著光才能看見：
“紙鶴不飛，音在弦外。”
沈知意把書放回原位。
她走回窗邊，看向東側空屋。窗戶還開著，紙鶴靜靜地停在窗臺上，翅膀上的日期在夜色裡泛著一點白。而窗外的樹影裡，馬嘉祺的身影一閃而過，像是剛從後山方向回來，又像是正要往那裡去。
她沒有叫住他。
只是站在簷廊下，聽著風穿過樹枝，聽著遠處鎮上最後的車聲，聽著——很輕，很輕——從鏡池方向傳來的、像是水底石頭被撥動的悶響。
“咚。”
第八音，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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