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畫面切換之後，沈知意看到了一間陳列室的內部。燈光明亮，照在幾排靠牆的架子上，架子上整齊地擺放著不同規格的盒子，盒角貼著手寫的標籤。孟子義站在其中一排架子前，正在把一隻淺灰色的盒子從架子上取下來。她開啟盒蓋往裡看了一眼，確認裡面的東西擺放整齊後，合上蓋子放回了原位。她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之後，轉過身來看著門口的方向。門口站著一個穿淺藍色外套的人——李昀銳，他正站在門邊，看著孟子義轉過身來，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
孟子義說：“窗臺上的布袋我己經收走了。”
李昀銳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北側那條走廊的窗臺上也放了一隻布袋。我還在想是誰放的，沒動。”孟子義走到門口，視線從李昀銳肩上越過，落在走廊盡頭窗臺的方向，“那個位置我還沒去看過。等燈亮的時候我再過去確認。”李昀銳讓開門口：“那盞聲控燈燈罩邊緣有些鬆動，走的時候最好在窗臺上留個紙條。”
孟子義點了點頭，側身走出陳列室，順手帶上了門。她經過窗臺時沒有低頭看布袋的位置，只是沿著走廊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李昀銳站在原地，首到她的腳步聲在走廊拐角處消失之後才轉身離開。
畫面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停留了一會兒。聲控燈亮了約十五秒之後熄滅了，走廊恢復了暗色。窗臺上的布袋還在原地，在暗下來的光線裡只剩下一個淺淡的輪廓。然後畫面切換了。
新的畫面是一片開闊的河岸。河水在暮色中泛著鉛灰色的光，流速平緩。岸邊有一段被踩實的土路，路面上有車輪和腳印交錯的痕跡。一個人正蹲在河岸邊緣，把手伸進水裡探了一下，然後首起身來。是張真源。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本小本子，翻開後在某頁的空白處用圓珠筆記錄了幾個字。他記完之後合上本子放回口袋，沿著河岸向下遊方向走了一段。走了一小段路之後停下來，彎腰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在手心掂了掂，然後放進了外套另一側的口袋裡。他繼續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在一塊長滿苔蘚的石頭上坐下來，看著河水流動的方向。
天色正在暗下來，對岸的樹影在水面上延伸成一道模糊的深色長帶。他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沿來路返回。經過一開始蹲下來試水的位置時他沒有停，保持同樣的步速走過了那段河岸。他的腳步聲在河岸的土路上留下一串均勻的腳印，在暮色中沿著河岸向前延伸，邊緣被漸暗的天色模糊了一點，但痕跡還在，像一行被寫在頁面邊緣的註腳，落在紙面底部和書頁裝訂線之間。
畫面在河岸的暮色中緩緩收束。裂縫邊緣的暗紅色在這段畫面中又向內推進了一線。沈知意低頭看了一眼——椅面的邊緣有一道細微的磨損痕跡，像被什麼東西蹭過很多次留下的。她把手放在椅面邊緣，指尖沿著那道磨損痕跡的走勢劃了一下，痕跡的深淺變化不大，像是經過了很長時間的自然磨損。遠處裂縫裡的畫面正在切換，新一幀畫面還沒有完全穩定下來，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在暗紅色的邊緣之間緩慢成形。裂縫深處隱約傳來一陣遙遠的風聲——低而持續，像一件被風穿過多次的舊物正在風裡輕輕振動著邊緣，等待著被重新收起。
裂縫深處那陣遙遠的風聲在沈知意耳膜上停留了片刻，像一件舊物的邊緣被風反覆撥動——然後，畫面穩定下來了。
新的場景是一間不大的修理鋪。燈光是冷白色的日光燈，照在滿牆的工具架上，金屬工具的反光讓整個房間有一種乾淨而鋒利的明亮。工作臺上鋪著一塊深藍色的大絨布，布面上散落著幾顆螺絲、一小堆銅線、一隻被拆開外殼的懷錶。
王源坐在工作臺前，手裡捏著一把極小的鑷子。他正在把一根銅線穿進懷錶的機芯裡——不是普通的修理，那根銅線上裹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和他掌心裡那枚銅錢的紋路是同一個顏色。他把銅線穿進去，然後用鑷子尖端輕輕撥了一下機芯的擺輪。
擺輪開始轉動。
不是機械錶那種均勻的、一秒一下的擺動——而是每分鐘六到七次。和賈玲錄到的頻率一模一樣。
他盯著擺輪看了幾秒，然後放下鑷子，拿起旁邊那隻舊收音機——就是他便利店櫃檯後面那臺。收音機是關著的，但他把那根裹著金色的銅線從懷錶機芯裡抽出來一小截，繞在收音機天線上。
做完之後，他擰開收音機開關。
沒有聲音。
不是壞了——是“太安靜了”。像收音機正在聽一個極遠極遠的頻道，遠到訊號還沒傳到。他調了一下頻率旋鈕，指標在刻度盤上緩緩移動，經過每一個數字時都只帶出一片沙沙的白噪。
然後指標停在了一個沒有數字的位置。
那裡沒有刻度，沒有標記，只是刻度盤最末端、超出最大頻率值大約兩毫米的地方。指標停在那裡，微微顫動。
收音機裡傳來一聲極輕的——
“啪。”
像一根線被撥動的聲音。像裂縫合攏時那聲輕響。像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
王源把收音機音量調到最大。
白噪裡開始浮現出一些東西——不是聲音，是“形狀”。那些沙沙聲在最大音量下開始排列、組合、形成某種有規律的波形，像有人在收音機內部用白噪“畫”出了什麼。
他盯著收音機螢幕——螢幕是黑的，但黑屏上正一點點浮現出金色的線條，線條在螢幕上自行連線、閉合、形成一個圖形。
是一個半圓。和陳夜在路燈下畫的那個符陣一模一樣。
半圓畫完之後，收音機裡突然傳出一段極短的聲音——大概只有兩秒——是風聲。不是華晨宇錄到的那種有節奏的嗡鳴，而是裂縫深處那種“低而持續”的風聲，像一件被風穿過多次的舊物正在輕輕振動著邊緣。
王源關掉收音機。螢幕上的金色半圓消失了，黑屏上倒映出他的臉。他看著倒影裡的自己，然後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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