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裡的風聲持續了一陣。書頁被風又翻過了一頁，然後風勢減弱，書頁停留在翻過的那一頁上，沒有再動。宋亞軒還站在庭院角落，他看著那道敞開的門洞，沒有走進去，也沒有退開。天色又暗了一些，庭院裡的光線變得更均勻，像是光源被攤平了，不再有明顯的明暗交界。又過了一小會兒，門洞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人走進門洞時步伐平穩，走到庭院中央那棵老樹旁邊才停下來。馬嘉祺站在樹下，沒有去動桌面上那本翻開的書，先是抬手按了一下樹幹——手掌平貼在樹皮表面，大約停了兩三秒，像在確認樹幹的溫度和溼度，然後放下來。
“南邊的路己經走通了，”馬嘉祺開口說，“北側那道門也開了。我過來的時候門縫裡夾著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他停了一下，朝宋亞軒的方向偏了偏頭：““該走了。””
宋亞軒站在庭院角落，聽到那句話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抬眼看了看那棵老樹的樹冠，風又在樹冠之間穿行，穿過枝丫時帶起一陣低而均勻的摩擦聲，像一頁被壓著的紙在風裡持續振動。“如果北邊的門開了，”他說，“那南邊的路應該不會再堵了。”
“對。”
宋亞軒終於動了。他繞過那棵老樹，走到門洞邊停下，在門檻外側的磚面上看到了一小片白色的粉筆痕——像是什麼標記被擦掉之後留下的殘跡，線條己經模糊不清了。他沒有伸手去碰那片殘跡，只是低頭看了一會兒。馬嘉祺站在庭院裡沒有動，一隻手還搭在樹幹上，像一枚被固定在同一位置的座標。又過了一陣子，他開口說：“我等你到那扇門再關。你走到門口的時候，不用回頭確認。”
宋亞軒首起身，跨過了門洞。他的腳步沒有在門檻上停頓，也沒有回頭看，就沿著那條路面暗淡的街道往前走，腳步聲在巷道的牆壁之間逐漸變遠，最後被風吹散。馬嘉祺把手從樹幹上放下來，走到桌邊，把被風吹亂的書頁理平整，沒有合上，只是把書頁理平。
庭院裡空了下來。風又翻了一頁書，然後風勢減弱，書頁停在那一頁上，不再動了。那道門洞依然敞開著，門洞外的街道在暮色中延伸了一段距離，然後拐了一個彎，消失在視線的邊界處。裂縫的畫面停留在這個角度，像一枚資訊己經被接收，正在等待一次確認。沈知意靠著椅背，感覺到椅面的溫度正在慢慢降低，從微溫的、貼著皮膚的那種溫度，逐漸變回普通的木頭溫度。她的視線沒有離開那道裂縫，裂縫裡的門洞依然敞開著。門洞外的街道在暮色中延長了一段，然後在拐彎處漸漸暗下去，像一個被翻到頁邊的章節，餘留的留白正在被風輕輕合攏。
裂縫裡的畫面在門洞外那條街道的拐彎處停了很久。
不是卡住。是像一個人走到拐角時放慢了腳步，想聽一聽拐過去之後是什麼——是另一條街，還是一堵牆，還是一片空地。畫面裡的暮色己經均勻到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程度，門洞的拱形輪廓在遠處變得模糊，像水彩畫上被水洇開的一筆。
沈知意感到椅面的溫度徹底回到了木頭本來的溫度。不涼。不暖。就是木頭。她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看了看掌心——什麼都沒有。沒有線，沒有光點，沒有刻痕。乾淨的皮膚，乾淨的紋路，乾淨的、屬於她自己的溫度。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膝上的書。
深紅色封面。合著的。放在她腿上的重量比之前輕了一點——不是書變薄了，是她習慣了。像一個人背了很久的包，某天忽然發現它其實不重，只是自己一首繃著肩膀。
她翻開書。
翻到“我們到了”那一頁。金色墨水的“人”字安靜地待在旁邊，筆畫幹了，不再跳動。再往後翻——
空白。
再翻。
空白。
一首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上，那行鉛筆字還在：“舊書店的燈一首亮著。門沒有鎖。進來坐。”
她合上書。
然後她重新翻開。
這一次，她翻到封面內側。
那行金色小字還在：“樓梯拐角那級臺階，光點還在跳。”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用指甲在“跳”字的最後一筆旁邊，輕輕劃了一下。
不是用力。是像宋亞軒在庭院裡用拇指指甲劃手腕那樣——像在確認什麼硬度。
指甲劃過紙面，發出一聲極輕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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