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西玲站在一旁，雙手絞著衣角，眉頭緊緊蹙著，時不時吸吸鼻子，努力擠出一副悲慼焦急的模樣。
可只要有人細細打量，便能從她垂下的眼睫縫隙裡，瞥見一絲藏不住的冷色 —— 那是淬了冰的怨毒，混著生怕被拆穿的慌亂，像兩簇闇火，在眼底隱隱跳動。
好在大夫和護士正圍著病床爭分奪秒地忙碌，聽診器的滴答聲、急促的指令聲、器械碰撞聲交織在一起，沒人顧得上留意她這副 “情真意切” 的模樣。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花老太太身上，看著老太太的抽搐漸漸減弱，劇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復，呼吸從急促的喘息變成了沉沉的鼻息，只是那雙眼睛依舊緊閉，昏迷不醒。秦西玲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心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真是沒想到，這個折磨了她一輩子的老東西，居然這麼命硬。
十幾分鍾後，大夫首起身，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珠，語氣終於稍稍緩和：“暫時穩住了，命保住了。但中風的後遺症落下了 —— 以後就是半身不遂，說不了話，吃喝拉撒都得有人長期伺候，身體很難恢復到以前的狀態了，家人後續一定要多上心護理。”
“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就好！” 話音剛落，花立國就氣喘吁吁地衝進病房，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皮膚上。
他只顧著衝到病床邊看奶奶，全然沒注意到秦西玲瞬間陰沉下去的臉色，像被烏雲罩住般，連眼底的光都暗了下去。
秦西玲站在原地，渾身像被冰水澆透，從頭頂涼到腳心。
半身不遂？長期伺候？
這幾個字像重錘，狠狠砸在她心上。她不僅沒能徹底擺脫這個老太太，反而要一輩子被綁在身邊，伺候一個不能動、說不出話，卻曾百般虐待她的人 —— 冬天逼她洗冷水衣，飯不夠時搶她的口糧，生曉月時連碗熱湯都捨不得給，平日裡更是非打即罵。
一股更烈的絕望和恨意，從心底深處翻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但她臉上沒敢表露半分，只是緩緩低下頭，長髮遮住臉頰，裝作悲傷垂淚的樣子，手指卻在袖口裡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裡，滲出血絲都渾然不覺。
她抬眼，透過睫毛的縫隙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呼吸沉沉的花老太太，眼底閃過一絲冰冷刺骨的光。
活下來了又怎麼樣？半身不遂，說不了話，往後的日子，還不是由著她擺佈？
哼，我的好婆婆，你欠我的，那些年的冷遇、打罵、委屈，我會一點一點，慢慢討回來。剩下的日子，咱們慢慢熬，誰也別想好過。
既然己經治不好了，繼續留在這裡也沒什麼意義，還得白白花錢。
大夫囑咐了幾句 “別忘記結清醫藥費”“回家注意定時翻身、預防褥瘡” 的話，就帶著護士轉身離開了。
病房裡只剩下花立國、秦西玲，還有昏迷的花老太太。
連住院手續都沒辦，倒是省了不少事。花立國拿著自己東拼西湊來的錢，匆匆去了繳費視窗。看著單據上 “醫藥費十三元七角” 的字樣，他才忽然醒悟 —— 這十幾塊錢，己經是他們家全部的積蓄了。
五百塊的押金，他連零頭都湊不齊。
他結婚的時候，給媳婦李燕春的彩禮錢也才八百塊，那是用妹妹的一輩子換的。
要是真要湊五百塊，除非把家裡的牲口、糧食全賣了，可那樣一家人往後日子咋過？
等等，他在想什麼？
花立國猛地搖搖頭，好像這樣就能把這個異常可怕的念頭甩出腦海。
他是家裡的長子，是弟妹們的表率，怎麼能有 “不想救奶奶” 的想法呢？孝順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響聲在走廊裡迴盪。
臉頰火辣辣地疼，心裡的愧疚卻更甚。
顧不上身後護士們異樣的目光，他轉身回病房後，他看著病床上毫無生氣的奶奶，嘆了口氣，轉頭看向秦西玲，語氣滿是託付：“媽，辛苦你了，以後奶奶就拜託你照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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