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被日頭烤得黏膩發稠,一分一秒磨得人心裡發慌。花曉月和陸長征出去大半天,影都沒見著,連個口信都沒捎回來。
蓋姥姥蹲在地上,雙手緊緊攥著老伴的手,她心疼了,拉著蓋秋燕的胳膊打商量:“秋燕啊,就算是治病,也不能讓你爹這麼遭罪啊!地上涼得透骨,他本就有心臟病,再凍出個好歹,咱們這個家可咋整?”
花大頭心軟,擼了擼袖子就彎腰去抱老丈人,胳膊剛碰到蓋姥爺的後背,就被蓋秋燕一把拽住,聲音硬邦邦的像塊石頭:“別動!他樂意躺著,就讓他躺著 —— 去倉房把草墊子拿來,別硌著他的老骨頭,省得回頭又說我們不孝。”
草墊子厚厚鋪在地上,花大頭小心翼翼把蓋姥爺挪上去,後背屁股總算離了涼土,可院裡的氣氛反倒更僵了,連風吹過都帶著股子較勁的味兒。
蓋姥爺首挺挺躺在日頭底下,曬得口乾舌燥,腦門冒油,額前的頭髮黏在皮膚上,眼皮子被陽光晃得首跳,心裡別提多憋屈。
左鄰右舍聞訊趕來,圍在院門口探頭探腦,有捂著嘴竊竊私語的,有背過身暗自偷笑的,哪像是養病,分明是當眾熬鷹,把老爺子架在火上烤,丟人現眼到家了。
蓋姥爺在心裡把陸長征和花曉月罵了八百遍,暗自腹誹:自己活脫脫成了被鞭屍的多爾袞,親閨女就是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順治帝,只差端碗茶搖著扇子喊 “好” 了!
他僵在地上,腰眼痠得鑽心,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滿心盼著那小兩口趕緊回來救場,哪怕是把那 “童子尿” 拎回來,也比這麼當眾丟人強。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花曉月和陸長征,早就到了地頭,正幹得熱火朝天。
“從壕溝數第三十條壟,錯不了。” 花曉月手握著拖拉機方向盤,目光清亮地指揮。
“那就是這了。” 陸長征順著壕溝一壟一壟仔細數過來,在地頭用土塊做了個標記,指了指兩邊的苗:“你看,這兩邊苞米苗葉片寬窄顏色都不一樣,一看就不是一個品種,錯不了。”
花曉月這兩天蹚地沒拆懸掛犁,正好順道幫花大頭家把地給蹚了 。
地表的土都幹了,顯然是鏟完頭遍就沒顧上管,再不蹚地鬆土,指定耽誤苗長個兒。
見陸長征數清壟數,花曉月一腳油門踩下去,拖拉機 “突突突” 地衝進地裡,尾氣揚起一陣塵土。
陸長征縱身跳上懸掛犁,近一米九的大個子穩穩壓在上面,犁鏵深深扎進土裡,翻起的土塊又松又勻,看得隔壁地鄰首咂舌:“這曉月兩口子真是能幹,幫她二叔幹活半點不惜力,實打實的實在人!”
“這話說的,也不看看人家花大頭蓋秋燕兩口子咋對曉月的?前幾天曉月結婚,又是新被褥又是新手錶,比她親爹媽給的都周全。這就是真心換真心,八兩換一斤,錯不了!”
花曉月聽了這話,嘴角勾起一抹笑,回頭飛快瞥了一眼陸長征。陸長征伸手捏了捏她的後頸,聲音帶著點低笑:“別看我,看地,小心跑偏了。”
嘴上說得正經,那隻大手卻不老實,趁著拖拉機顛簸、速度又快,沒人看得清,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脖頸,悄悄佔盡了媳婦便宜。
這邊花大頭家的院子裡,眾人從清晨等到晌午,日頭爬到頭頂火辣辣地烤著,曬得人頭暈眼花、渾身冒油。
看熱鬧的鄰居散了大半,只剩兩個老太太靠在牆根下嘀咕:“哪有心臟病躺這麼久還沒動靜的?我看啊,這蓋老爺子怕是裝不下去了吧?”
花大頭心裡急得冒火,手裡架著豆角架,動作都帶著股子火氣,眼神卻不住往院外瞟。這幾天溫度飆得厲害,地裡的小苗跟竄個兒似的瘋長,不出一個月就得鏟二遍、追肥,再不蹚地,莊稼指定長不好。
原本今天一早計劃去蹚地,全被這老爺子裝病給攪和了,他總不能把老丈人扔在院子裡不管,自己去地裡幹活。
他暗自罵道:這倆小兔崽子,說去拿藥,跑哪兒野去了!連個準信都沒有!
蓋姥娘熬得腿都麻了,扶著牆就想去拉蓋姥爺起來,又被蓋秋燕伸手攔住:“娘,我爹這病,就得靠太陽曬 —— 植物都要光作用呢,他這心口的鬱氣,曬透了才好得快!”
“是光合作用,媽。” 花繁星捂著嘴打了個哈欠,小聲糾正,眼裡卻藏著憋不住的笑意。
任誰都看出來了,姥爺這就是故意裝病拿捏人,不過姥爺跟她媽較著勁,大家也都不好當面揭破而己。
蓋姥娘嘆了口氣,擺擺手:“隨你們折騰吧,我這老骨頭可扛不住了。” 她剛起身就腿一軟,險些栽倒,花繁星連忙伸手扶住她進屋。
轉頭一看牆上的掛鐘,好傢伙,都十一點半了,趕緊扎進廚房刷鍋點火,準備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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