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霧之下
阿亮先是在紅十字水上救援志願者群裡看到一段話，是一個將高三孩子陪讀到高考之後的母親，在市區青龍橋頭，緬懷一個幫助過她孩子補習功課的男孩李磊，一年前，李磊不知何故，在一個週一的早晨，突然在青龍橋頭，掙脫一個掃街大爺的懷抱，跳下河去！
幸好學校很重視學生的心理健康工作，邀請了阿亮在內的一個危機干預諮詢師團隊進入學校，做好男孩同學的危機干預，儘量減少同屆高三學生的情緒波動，以免影響到高考。當時，情緒最崩潰的就是男孩的同班同學，一個女生，阿亮還給她做了一對一的心理諮詢，但她還是頂不住壓力，休學了。
巧合的是，在那個男孩和女孩家庭所在村子附近工作的油庫職工尹亮民，中午騎著摩托車到訪，向阿亮講了一個同樣讓他心裡煩亂的事情——“阿亮老師，你委託我當好女孩家庭的聯絡員，我沒有完成你交代的任務。就在今天凌晨，女孩從住處的5樓視窗跳下來了。現在，連油庫上班的同事都覺得心裡不舒服，雖然不認識這個女孩，都會為她自殺感到很是遺憾！”
聽到這個噩耗，阿亮非常震驚，因為女孩雖然沒繼續到事務所來面對面諮詢，但還是能在微信上和他保持聯絡。阿亮正意圖幫助她回到學校，進入應屆的高二。
尹亮民繼續說：“因為正好是李磊的祭日，李磊的爺爺趕緊到女孩家裡交涉，阻止了她家連夜火化遺體的行動，說是兩個孩子過去就有緣分，如今，不如配個陰婚。要給兩個孩子操辦冥婚，然後合葬在李家的墳山裡。唉，本來女孩家族因為她是自殺的，正不允許她葬入家族的墳山呢，估計會答應李老頭的請求。”
什麼年代了，農村還存在這種儀式？一個村子，兩個高三學生先後自殺，最後卻會被家長撮合，成為一對地下夫妻。
在卓越心理諮詢室臨街的窗邊站了半小時，指尖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得阿亮猛地縮回手。窗外是連綿的陰雨，鉛灰色的雲低低壓著遠處的地平線。
手機螢幕上還停留在小尹過來之前發的資訊：“河灣村，王夢瑤，19 歲，高三學生，憂鬱症病史一年，墜樓身亡。家屬情緒穩定，但村裡有傳言說要辦陰婚，對方是一年前跳橋自殺的男孩李磊。”
阿亮揉了揉眉心，將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作為從業多年的心理諮詢師，他見過太多青少年憂鬱症患者的掙扎，也見證過太多無力迴天的遺憾，但 “陰婚” 這兩個字，像一根刺扎進了心裡。
一年前，李磊的案子也曾在本地小範圍引起過討論，18 歲的少年，有希望考上重點大學，卻突然在大橋上縱身一躍，屍檢報告只寫了 “排除他殺，疑似抑鬱”。
如今兩個年輕的生命以這樣詭異的方式被聯絡在一起，阿亮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他收拾好錄音筆、筆記本和一份抑鬱自評量表，抓起傘推開門，車輪碾過溼漉漉的柏油路，朝著河灣村的方向駛去。
進油庫的公路從河灣村中透過，村子坐落在城郊濱江的低窪處，進村的路坑坑窪窪，路兩旁是成片的農田，只是莊稼長得稀疏發黃，不像正常的長勢。遠遠就能看到幾根冒著黑煙的煙囪，在空中凝結成灰黑色的雲團，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橡膠味，混雜著雨水的溼氣，讓人胸口發悶。
“就是這兒了，王夢瑤家在村東頭第二戶，紅磚牆水泥六層樓房的院子。” 村口雜貨店的老闆指了指方向，臉上帶著幾分諱莫如深的神色，“小夥子，你是來做啥的？夢瑤這孩子，可惜了，還有半年就高考了。”
“我是她之前諮詢過的心理諮詢師，過來看看她的家人。” 阿亮遞了根菸過去，“聽說村裡要給她辦陰婚？”
老闆接過煙，點燃後吸了一口，壓低聲音：“是村西頭的李老爺子提的。李磊是他孫子，去年沒了，夢瑤這一走，老爺子就找上了王家，說倆孩子生前認識，李磊還幫夢瑤補過課，不如配個陰婚，也能互相有個伴。王家兩口子傷心糊塗了，居然就答應了。”
“李磊幫她補過課？” 阿亮心頭一動。
“可不是嘛，李磊那孩子聰明，成績本來考上重點大學沒問題的，他一首想幫家裡乾點活，空閒時就給鄰里家的孩子補課，夢瑤進高中成績不穩，王廠長特意請他幫忙補了大半年。” 老闆嘆了口氣，“誰能想到，倆孩子都這麼命苦。”
阿亮謝過老闆，朝著村西頭走去。李家的院子裡掛著白幡，哀樂低低地飄著，幾個親戚模樣的人坐在屋簷下，臉上滿是疲憊和悲傷。大家都拿不準是辦喪事還是辦冥婚的喜事，李老頭也去其他村子尋訪合適代替孫子拜天地的雄雞去了。
王夢瑤的父親王建軍 —— 也就是村裡那個私人煉油廠的廠主，正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個相框，相框裡的女孩扎著馬尾，眉眼清秀，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很難讓人把她和憂鬱症、墜樓聯絡在一起。
在提前趕到村裡的尹亮民的介紹下，阿亮走向王廠長：“您好，我是阿亮，之前夢瑤在城裡做諮詢，我是她的諮詢師。” 阿亮輕聲說道。
王建軍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隨即點了點頭：“哦，是阿亮老師啊，快進來坐。”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手裡的相框被攥得指節發白。雖然戀戀不捨，還是端正地擺到靈堂桌子的正中。
屋裡瀰漫著紙錢燃燒後的味道，王夢瑤的母親坐在桌邊，紅腫著眼睛，手裡不停地疊著紙錢。“夢瑤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呢？” 她哽咽著，“醫生說她憂鬱症，我們帶她看了多少地方，吃了多少藥，她還說想考個好大學，怎麼就突然……”
阿亮挨著她坐下，遞過一張紙巾：“夢瑤最近一次和我聯絡是在一個月前，當時她說模擬考進步了，情緒也平穩了很多，還說想考完試去海邊玩，怎麼會突然出事？”
“就是今天凌晨西點多，” 王建軍掐滅手裡的煙，聲音帶著哭腔，“我到樓上她房門外看了，她一首在房間裡做題，我們以為她又在趕功課，也沒敢打擾。我回臥室才睡下，就聽到樓下一聲響，跑出去一看，人己經不在了……” 他說著，眼圈又紅了，“都怪我，光顧著廠裡的事，沒多陪陪她。”
阿亮拿出筆記本，慢慢引導著：“夢瑤墜樓前，有沒有說過什麼特別的話？或者做過什麼異常的舉動？比如提到身體不舒服，或者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
王建軍愣了愣，思索著：“異常的舉動…… 倒是沒有。不過她最近總說頭疼，晚上睡不著，還說身上癢，起了好多小紅疙瘩，抓得厲害。我們以為是高三壓力大，加上換季過敏，給她買了止癢膏，也沒太在意。”
“身上癢？起疙瘩？” 阿亮敏銳地捕捉到這一點，“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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