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亮一邊記錄，一邊問道：“到了緬甸之後，你們打的第一仗是什麼樣的？”
“我們打的第一仗是解救英軍。” 封正明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當時，一支英軍被日軍包圍在仁安羌，情況危急。我們接到命令，火速增援。那時候，我己經升任排長了，帶著我們排計程車兵，跟著大部隊日夜兼程，趕到了仁安羌外圍。配合劉放吾的112團戰鬥。”
“日軍的火力很猛，佔據了有利地形，我們幾次衝鋒都沒能突破防線。孫立人將軍親自到前線指揮，調整戰術，讓我們分成小組，從側面迂迴包抄。我帶著我們排的三十多個人，鑽進了叢林，沿著一條小路偷偷繞到日軍後方。”
“叢林裡的環境很差，到處都是藤蔓和荊棘，衣服被颳得破爛不堪，身上到處都是傷口。蚊蟲特別多，叮咬得我們渾身是包，又疼又癢。我們不敢生火做飯，只能吃隨身攜帶的壓縮餅乾，喝叢林裡的溪水。溪水又髒又渾，喝了之後很多人都拉肚子，但我們還是堅持著，一步步向日軍陣地靠近。”
封正明頓了頓，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到了深夜，我們終於摸到了日軍的陣地後方。我打了個手勢，士兵們立刻散開，做好戰鬥準備。我喊了一聲‘衝’，大家就像猛虎下山一樣，朝著日軍的陣地衝了過去。日軍沒想到我們會從後方突襲，一下子亂了陣腳，驚慌失措地還擊。”
“我端著一把湯姆遜衝鋒槍，對著日軍的戰壕掃射，子彈呼嘯著射出去，日軍一個個倒下。我計程車兵們也都很英勇，拿著刺刀和鬼子拼殺。戰鬥打得很激烈，喊殺聲、槍聲、慘叫聲響徹雲霄。我看到一個鬼子拿著刺刀衝向我，我側身躲開，然後一刺刀捅進了他的胸膛，鮮血濺了我一身。”
“那場戰鬥持續了一夜，我們終於突破了日軍的防線，和正面進攻的部隊匯合，成功解救了被包圍的英軍。英軍指揮官見到我們，激動得熱淚盈眶，不停地說‘謝謝中國軍隊’。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的辛苦和犧牲都值得了，我們為中國軍隊爭了光。”
老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驕傲的神情，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惜，英國人沒有留下來戰鬥，而是擅自撤離，講我軍的右翼暴露給了日軍。日軍的增援部隊很快就到了，我們的補給線被切斷，陷入了困境。上級命令我們撤退，穿越野人山，返回國內。那時候，我們誰也沒想到，野人山會成為我們的噩夢。”
“野人山的路太難走了。” 封正明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陰森恐怖的森林，“到處都是泥潭和沼澤，一不小心就會陷進去，再也爬不出來。樹木長得遮天蔽日，陽光都透不進來，地面上積滿了厚厚的落葉，散發著腐爛的氣味。”
“食物很快就吃完了，我們只能吃野果、樹皮，甚至蟲子。野果很多都有毒，吃了之後上吐下瀉，好多士兵都因此喪命。還有計程車兵因為營養不良，得了重病，走不動路，只能留在原地，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卻無能為力。”
“有一次，我們遇到了一群飢餓的野狼，大概有十幾只。我們己經沒有多少子彈了，只能拿著刺刀和棍棒跟它們搏鬥。我被一隻野狼撲倒在地，它的牙齒差一點就咬到我的喉嚨，幸好旁邊計程車兵老王衝過來，一刺刀捅進了野狼的肚子，我才撿回一條命。老王卻被另一隻野狼咬傷了腿，傷口很快就化膿了，他走不了路，最後還是……”
老人說不下去了，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病號服上，暈開一小片水漬。阿亮遞過紙巾，輕輕幫他擦去眼淚，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穿越野人山的經歷，是伯父一輩子都無法釋懷的痛，那些犧牲的戰友，那些艱難的歲月，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
“我們走了二十多天，終於走出了野人山，我負責收容，但全連只剩下不到一半人。看到來抬我們的印度人，我就倒地不省人事了。” 封正明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沉重，左手殘缺的指節輕輕顫動，“叢林裡的生死考驗磨掉了我們的稚氣，也磨硬了骨頭。我們一路向西，終於走到了印度的利多，見到了駐印軍的接應部隊。”
阿亮停下筆，給伯父遞了杯溫水。老人喝了兩口，眼神飄向遠方，像是又看到了當年印度軍營的模樣。
“利多的訓練營是美式裝備，條件比國內好太多。” 封正明的語氣裡多了幾分釋然，“我們這些從野人山爬出來的老兵，被編入了駐印軍新六軍，我因為有戰場經驗，又在淞滬打過仗，被任命為搜尋排排長。訓練的重點是叢林戰，美軍教官教我們偽裝、偵察、伏擊，還有如何在熱帶叢林裡生存，識別有毒植物和蛇蟲，這些後來都派上了大用場。”
“那時候的裝備都是新的，湯姆遜衝鋒槍、卡賓槍、火焰噴射器，還有無線電通訊裝置，比我們在稅警總團的時候還好。” 老人的臉上露出一絲驕傲，“我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練射擊、練格鬥、練戰術配合，晚上還要學英語和地圖判讀。雖然苦，但沒人抱怨，大家都知道，這是在為反攻緬甸做準備，是在為犧牲的戰友報仇。”
阿亮快速記錄著，問道：“伯父，那時候搜尋排的主要任務是什麼？”
“為修路部隊開路。” 封正明不假思索地回答，“史迪威公路要從利多修到緬甸，再到中國，我們的任務就是在修路部隊前面搜尋，清除日軍的小股部隊和偵察兵，排查地雷和陷阱，確保公路施工安全。”
“我們在叢林裡晝伏夜出，像幽靈一樣穿梭。” 他繼續說道，“日軍的偵察兵也很狡猾，經常偽裝成當地人，躲在樹上或者草叢裡，冷不丁地放冷槍。有一次，我們在一片竹林裡發現了日軍的暗哨，我帶著兩個士兵，從三面迂迴過去，趁他不備，一刀結果了他。從他身上搜出了地圖和情報，上面標著日軍的伏擊點，我們及時把訊息傳了回去，保住了修路部隊幾百人的性命。”
“就因為這件事，我立了大功。” 豐正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部隊給我頒發了華胄獎章，還有一枚聯合國的金星獎章。獎章是用盒子裝著的，金燦燦的，特別耀眼。我把它們藏在揹包裡，每天晚上都拿出來看看，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阿亮心中一動，問道：“那兩枚獎章，後來還在嗎？”
封正明的眼神暗了下去，搖了搖頭：“沒了。文革的時候，紅衛兵抄家，把獎章搜了出來，當著我的面扔在地上，用腳踩，還罵我是‘帝國主義的走狗’。我想搶回來，被他們按在地上打，打得鼻青臉腫。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敢提打仗的事，也不敢想那些獎章了。”
老人的聲音帶著無盡的委屈和憤怒，阿亮連忙握住他的手，輕聲安慰：“伯父，那些獎章雖然沒了，但您的功勞還在，您的英勇還在，這是誰也抹不掉的。”
封正明點了點頭，情緒漸漸平復下來：“不說那些了，說說密支那吧。”
“1944 年 5 月，我們跟著駐印軍發起了密支那戰役。”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密支那是日軍的核心據點，工事堅固，兵力雄厚。我們搜尋排的任務是提前潛入城區，偵察日軍的火力部署，為大部隊進攻提供情報。”
“我們趁著夜色，從密支那城西的河流偷渡過去，潛入了城區。城裡到處都是日軍的碉堡和暗堡，街道上佈滿了鐵絲網和地雷。我們躲在斷壁殘垣後面，小心翼翼地移動，用望遠鏡觀察日軍的動向，把暗堡的位置、火力點的分佈都記在地圖上。”
“潛伏了三天三夜，我們終於摸清了日軍的部署，準備趁著凌晨發起訊號，引導大部隊進攻。就在我們準備投擲訊號彈的時候，被日軍發現了。” 封正明的呼吸變得急促，“日軍的探照燈照了過來，子彈像雨點一樣射向我們的藏身之處。我讓士兵們先撤退，自己留下來掩護，準備扔幾顆手榴彈炸燬旁邊的一個暗堡。”
“我掏出兩顆手榴彈，拉開引線，正準備扔出去的時候，對面的暗堡裡突然射出一發炮彈，落在了我身邊。” 老人抬起左手，殘缺的指節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只聽‘轟’的一聲巨響，我感覺左手像是被硬生生撕了下來，劇痛瞬間傳遍全身，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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