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女人歇斯底里的吼叫聲和一個兒童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中,一個塑膠算盤揮舞著砸向了鄭載虔的頭頂……
一下、兩下,也就那麼幾下,算盤在鄭載虔的頭上爆裂開來,算珠像從巨大的慣性中頃刻得到了自由,跳脫著灑落了滿地。
鄭載虔瞪大了眼睛,也忘記了哭泣,看著滿地的算珠,有點不敢相信這個算盤就這麼在和自己的腦袋的碰撞中報廢了。
這個算盤是在上小學三年級的自己上課用的,每個學生都是一樣的款式,大抵是供小學生專用的緣故,它的尺寸是個縮小版,約是普通算盤的七八分大小,材質也不是木質,除了黑色的塑膠算珠外,主體結構都由深橙色的塑膠構成。
或許有的小學生會把這款算盤當成學習算術的好工具,或許有的小學生會粗心地在某個時候找不到它,而對於此時的鄭載虔來說,算盤也是一種對自己施暴的武器,施暴的目標總是很明確,就是自己的腦袋。
施暴者是鄭載虔的母親,一軀精瘦身材、一頭幹練短髮,那乾癟的臉上,眼珠又極其不協調地鼓起凸出,彷彿隨時可能要從眼眶裡迸出來,這也許是她身為甲亢病人的一種症狀。
當她抬起雙肘,雙手分別伸出兩根手指塞進鄭載虔的嘴裡,勾住兩個嘴角用盡全力各向一邊撕扯,像是一定要把這張臉從嘴角撕開的時候,會因為想要更好發力的動作把鄭載虔的頭臉首首拉到她的眼前,那嚇人的眼球和猙獰的嘴臉就近距離呈現在鄭載虔的眼前。
母親大概是竭盡了渾身力氣來撕扯鄭載虔這張臉,連她的面部肌肉也因此變得扭曲,額上青筋跳動暴起,嘴裡還在磨牙切齒,臉上每個粗大的毛孔都在往外冒著殺氣,彷彿面前這個八歲孩童不是她生下的親身骨肉,而是有著幾十年的深仇大恨到了現在終於可以親自動手復仇解恨的不共戴天之人。
長大後的鄭載虔不記得她的這套撕扯方式在自己身上用過多少次,那是一個很難數清的數字,但那可怖的嘴臉還是時常浮現在自己的噩夢裡,一時驚醒後慣常是不知何年何處的恍惚,良久清醒後才往往意識到後背涼涼的冷汗。
鄭載虔曾經真的很擔心自己的臉部被撕裂,小時候有一次夢到自己的臉皮從嘴角處被撕開了,像兩面芭蕉葉一樣掛在自己的嘴邊,哭著從家裡跑了出去,撕開的臉皮就在路人詭異的眼光中不規律地擺動……
但事實是母親每次使盡全力終究還是沒能把它撕開,當往兩側撕到極致不再撕得動的時候,最後必定是會抽出雙手來一記漂亮的耳光,一定是用右手,她從來沒換過。
母親是一個狂躁的施暴者,與很多人的家暴不同,有的老人會用竹條抽小孩的屁股,有的老師會用戒尺打學生的手板,但那是一種理智的暴力,是理性地避開要害,是行為時考慮後果。
可她的施暴充滿了發洩的意味,習慣是往頭上招呼,不管拿起什麼東西,拳頭、硬底拖鞋或者不鏽鋼杯,都是與鄭載虔的腦袋硬碰硬較量過的。鄭載虔一度頗為懷疑自己的智力發育會不會留下隱患,但顯然她的母親沒有這個顧慮,不過這次的算盤出師未捷身先死,自己倒是先散架了。
所以長大後的鄭載虔有一次在頭上縫針時突然來了感觸,有點心疼常年掛在自己頸上的這顆腦袋,從醫院回去後還在社交網路上寫過這樣一句話:“可惜我的頭不曾被先天賜予多大的天賦,卻在後天經歷了多般的磨難。”
每次施暴,母親肯定是邊打邊罵,這種罵,其實不如說是詛咒,或者說是咒罵。她操著當地方言說要鄭載虔去死,不厭其煩指責鄭載虔是如何廢物、畜生、不要臉,怎麼不去死?活著做什麼?說著要把鄭載虔剁成肉醬、碎屍萬段!
每次那一連串的“去死”是鄭載虔從小到大聽她對自己說得最多的一句話,鄭載虔不敢還嘴,卻在心裡奮力喊著,出生也不是我選的,我沒有要求被生到這個世界上,誰想要降生到這樣的家裡呢?
鄭載虔在班上成績居五六位,或許離她的要求還相去甚遠,但這不是唯一的罪過。雖然很多時候的起因,只是旁人看來的小事,比如使用家中電熱水器洗完澡後忘記了及時關掉電源,這往往會帶來兩個後果:一是浪費微薄的電費,消耗可貴的電力資源;二是鄭載虔作為過錯責任方,會再次捂著腦袋嚎哭著迎接雨點般砸下的拳頭和雜物,耳朵裡充斥著讓自己早點去死的嘶吼。
後來聽得多了,不知是被潛移默化還是被灌輸成功,幼小的鄭載虔就承認了自己是個廢物,也接受了這樣的廢物不配活在人世的邏輯,卻從來都不明白,為什麼比自己學習更差勁、更不努力的同齡人卻活得比自己更自由開心,不用忍受這樣的痛苦?也不明白為什麼那咄咄逼人的審判者從不以同樣的標準裁判自身,在其犯規出錯的時候不用躬身認錯,更不用對她自身定罪處刑?
鄭載虔曾經眼巴巴地等待著,等待著有一天自己的母親也在生活瑣事中出現類似的失誤,那時她將如何評判自身、問責自身。但終於等來的時候,終究是什麼都沒有,反倒是她那喜怒無常的臉色,讓鄭載虔更加小心翼翼,大氣也不敢出,生怕惹來無妄之災。只留下這兩個巨大的疑問,成了盤在鄭載虔心底的鬱結,首到而立之年都沒有想通。
這一次,暴力持續了兩個小時,結束了,再次以她力竭而告終。第二天早上起來,鄭載虔發現眼前的世界變成了“一線天”,原來是自己的眼睛哭腫了。上學的路上,自己擔心會被老師同學看出異樣,便不斷用手去揉眼睛,試圖使勁把眼睛睜大點,腫了的眼睛只能從努力睜開的眼縫裡看見晨暉灑在城市的街道。
這是九零年代末的一座小城市,名為保慶,市區並不很大,經濟並不發達。鄭載虔的母親在當地城市集體信用社上班,本質上是屬於一種區域性商業銀行。父親是八十年代考上名牌大學,從保慶下轄的某縣鄉下飛出來的鳳凰男,學的是工科,畢業後在保慶市郊的國有機械製造工廠上班搞技術,經人介紹與母親認識結婚。九十年代末工廠效益不好的時候,父親在廠裡是個中層副職幹部,年紀己奔西而去,但還是選擇了跳槽去省城應聘了一家大型製造業公司,進入該企業做工程師,收入有所提高但也沒有很大發展空間。
父親去了省城工作,就留下母親一人在家上班和管理小孩。說是管理,因為她是一個控制慾極強而又極自以為是的人,家裡小到剪刀、漱口杯的位置擺放,都是不能出錯的。她也是決計聽不進別人的意見的,妄圖改變她的想法更是痴人說夢。
同時她很講究家裡的衛生,按照對門鄰居未經考證的說法,認為她有潔癖,來到她家做客的客人自然會有種渾身說不出的拘束,如今父親長期不在家,鄭載虔成了她首接控制管理的唯一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