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載虔進入了教室,在最後一排落座。
同桌是個從高年級降下來的降班生,連留三級的他個子比其他同學高出一大截,若要說起他在校內最馳名的事蹟,打架鬥毆或小偷小摸等尋常之事自然排不上號,還得是他當初腳踹老師的光輝戰績,學校對這尊管不了又送不走的大神視為心腹大患。
鄭載虔之所以有幸被調整到與這位不一般的人物同桌而坐,正是班主任老師看中了鄭載虔在母親常年嚴加管教之下養成的那份老實。這時自己的身上彷彿張貼著這麼兩個字的標籤,渾身包裹著這樣的一種氣質,在班上是從不主動挑起事端,更多時候沉默寡言。
班級管理也需要穩定,讓鄭載虔來擔起這個危險而光榮的任務似乎最有利於維護班級和諧。當然,對鄭載虔本人而言,這就不是一個好訊息了。
人數五十多人的班級裡,鄭載虔的成績排在第五至六名的水平,雖然不是拔尖,但上課肯定要聽講。而身旁的這位降班生就比較躁動了,他不聽課就要找樂子,同桌這近在咫尺的老實人自然是他惹是生非的首要目標。
天真的鄭載虔為此曾多次向班主任打小報告,班主任對此早有預見,用了些“一個巴掌拍不響”之類的套話就把鄭載虔打發了,留下鄭載虔啞口無言,還惹得降班生對自己一腔怒氣。
這節正是班主任的課,她進來說這節課自習,便穩坐講臺上開始批改作業。
而在教室最後一排,降班生顯然不具備自習的自制力,不多久就又大肆發動對鄭載虔的騷擾。
鄭載虔不勝其煩到氣極生哀,也充滿了對班主任無為而治的悲憤,竟然不顧力量懸殊,對降班生還手反擊。
不消幾下,降班生己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開始居高臨下對鄭載虔進行空中打擊,鄭載虔也迅速站了起來回擊。
矛盾瞬間又再次升級,降班生操起了教室後牆衛生角的拖把,鄭載虔也趕緊拿起一個拖把自衛,自己明知不是對手,但心中卻閃過一絲僥倖,這麼大的動靜己經引起很多同學的關注,也許會逼得班主任出手相助。
兩人在教室最後排座位與後牆之間的空間各自揮著一個拖把棍棒相交,當鄭載虔被打得連連敗退時,便一再轉頭看向講臺,眼見有許多同學扭頭正看著自己與降班生的英勇搏鬥,有的驚訝地張大了嘴,有的不自覺發出了驚呼……
但班主任卻頭也不抬,連眼皮都沒有往上翻一下,好像什麼也沒看見,也什麼都沒有聽見,那一刻鄭載虔嚥下了絕望的滋味。
這位肥胖的中年女人教語文,從小學二年級開始執掌該班,一年級時班主任原是個慈祥老太,因到齡退休,輪到現今這位姓徐的老師接替。
徐老師是個有商業頭腦的人,可惜只能在小小的班級裡運籌帷幄,利用調換座位、發放獎狀等權力博得家長們饋贈的一些蠅頭小利。
鄭載虔的母親自然看穿了徐老師的把戲,但要強的她不願意配合徐老師助長這一套微腐敗,而是相信只在必要時到校介入就可保高枕無憂。而鄭載虔的身形與母親這邊的親戚一樣較為精瘦,但身高是在同齡人中也算中上,徐老師給自己安排靠後座位,也完全說得過去。
鄭載虔平日穿梭在家裡與學校之間,身上並無分文,因為母親從不會給自己零花錢。九零年代末的物價很低,看著學校小賣部裡擺放著的五毛一包的辣條、同學手裡剛買來的二毛一包的糖水等,對自己只是一種不可及的誘惑。
好在鄭載虔從小培養了堅定的意志力,很能剋制自己的口舌之慾,但剋制不了的是自己童年的想象力,雖可以忍住不買吃的,卻對學校周邊售賣的一些玩具垂涎三尺。在當地的方言裡,習慣把各種玩具稱為“把戲”,雖然只是一些售價幾毛錢、一塊錢的粗糙製品,對鄭載虔來說卻是世界上最想企及的快樂,比如當時小孩們口中的“畫片”,就是在硬紙片上像是寸照一般一格一格印製上聖鬥士星矢、魂鬥羅等相關的圖畫。
鄭載虔並沒看過這幾部動畫,但是每每在走在上下學的路途中,街邊不少自建房一樓改了門面或擺著推車,就把這些畫片掛出來,以便讓路過的學生們看到。
鄭載虔看到了,也渴望著能把畫片買下來珍藏把玩,為了滿足這種渴望,鄭載虔曾伸出過罪惡之手,從家裡一包裝著零散的硬幣的袋子中摸出一兩個,去購買畫片,再小心翼翼藏在在自己床頭櫃的下層抽屜中。不到幾次,便被母親發現了,嚴刑拷打之下,鄭載虔交待了犯罪事實,所幸的是人贓俱獲之後母親沒有徹底銷燬贓物,但卻留下了前科記錄在案。
與降班生交戰後不久的一天,班主任在講臺上通知,要同學們進行捐款,明天把錢帶來交給她。
鄭載虔回家向母親進行了彙報,獲批撥款一枚一元硬幣,把硬幣裝進了書包外側的夾層,拉上了拉鍊。第二天早上揹著書包去了學校,一整個上午,班主任並沒有提及捐款的事情,鄭載虔也把這件事拋之腦後了。
中午放學回家吃飯不用背書包,鄭載虔依然不記得那枚硬幣的存在。等下午回來,班主任似乎想起了捐款的事情,開始催告學生們上交,可此時的鄭載虔將書包一遍、兩遍又三遍地翻了個底朝天也找不到硬幣的半個影子,頓時冷汗首冒。
鄭載虔沒有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天分,和算盤硬碰硬的腦袋解不出硬幣不翼而飛的懸案,也沒有大衛?科波菲爾的神奇,冒汗的手心不能變魔術一般生出硬幣,只能懷揣著忐忑的心情回家稟告母親。
放學後,走在回家的那條街上,自己因為心中裝滿了太多恐懼而變得步履沉重。回家後,母親沒有采信自己的供述,她一口咬定鄭載虔一定又把錢用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鄭載虔實在百口莫辯,在刑訊逼供之下哭得昏天地暗。
鄭載虔也想給個交待,但當時的自己給不出來,這個懸案後來困擾在心底很多年,首到十幾年後才想明白,必定是中午回家吃飯的時候,同桌那位降班生翻看了自己那隻半舊的書包,順走了那枚可憐的硬幣……
而這一刻的鄭載虔只知道,己經被打了很久很激烈,也哭了很久很激烈,這兩者除了痛苦還非常消耗體力,自己己經很痛很累。
當指標快要指向零點,為了不再繼續捱打,為了能夠結束一切,自己得給個說法,哪怕它是真是假。鄭載虔腦中突然想起了路過學校門口時,那條小巷裡有一位坐在路邊賣草莓的婦人,說出了一句:“我拿錢買草莓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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