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末的最後一個月，鄭載虔所在的小學舉行文藝匯演。平時用於升旗儀式的高臺改造成了臨時舞臺，校園廣播透過校內佈設的幾個喇叭播放著集合音樂，每位學生從自己的教室搬著屬於自己課桌的板凳，走向操場集合。
班主任徐老師雙手插在腋下，站在劃定給本班級的區域的前方，少先隊中隊長甄晴站在徐老師的旁邊，指手畫腳著招呼同學們到達指定的點位放下板凳坐好。
鄭載虔漫不經心地從教室最後一排的座位裡抽出自己的板凳，而自己的鄰座現在己經空空蕩蕩，在上一週，毫無徵兆的，當鄭載虔來到學校上學時，鄰座的降班生一整天都沒有來。
後來據甄晴和同學說，降班生的家裡父母離婚了，母親給降班生辦理了退學手續，大概是要去別的地方生活了。這樣一位叱吒校園的風雲人物，靜悄悄離開的時候，終究沒有帶走一片雲彩。
文藝匯演結束後，同學們三三兩兩相互組合，走在了放學回家的路上。在那個商品房並未普及的年代，還未像後來那般形成學區房的概念，學生生源來源廣泛，學生之間的家庭條件也存在很大的差別，鄭載虔所在的班級大部分同學家境都很普通，甚至有的可以說很一般，但也有能看得出來家境不錯的。
一方面，一起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很容易就能看到其他同學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有的同學住的是磚木混合結構的自建房，最多不超過兩層，屬於城市的棚戶區，而有的同學己經住進了這城市最早的一批商品房。
另一方面，孩子之間也能從某些方面隱隱約約感覺到。就像中隊長甄晴，她皮膚白皙，長得乖巧，也打扮得好，還有著一種時常能讓人感覺到她家庭條件不錯的驕傲。她的個頭比一些男同學還要高上一點，又總是昂著頭顱用眼底瞧人，嘴角帶著一絲不易被察覺的不屑。
班級上層建築之建立有這麼一項公認的規則，那就是班幹部的選配，學習成績是一個重要的參考指標，班長、中隊長、學習委員等職務，基本都要求品學兼優。
品德，對於大部分學生而言，都不會挑出什麼毛病，除非確有個性像那位降班生一樣引人側目。學習，被量化了的指標，用分數說話，成績過不過硬，可謂有目共睹。如果成績不夠過關，恐怕最多隻能出任體育委員了。
正如甄晴當中隊長，不管是不是和班主任的勢利眼有何關聯，她的成績顯然是穩居班級前兩名，這也增長了她的底氣和傲氣。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裡照射進來，鄭載虔一到家中，就走進房間，趴在房間的木地板上，背對著冬日的陽光，翻閱著一本《水滸傳》，這是鄭載虔在家裡看的次數最多的書。
房間靠牆擺放著一個書櫃，櫃中有西大名著，剩下的基本是父親那關於機械自動化的與母親那關於財務會計的專業書籍。此外沒有兒童讀物，因為父母從來不會主動買，鄭載虔又是不敢提出要求買任何東西的，這一點幾乎沒有例外。
鄭載虔雖然年紀不大，對此卻考慮得很清楚，如果不主動惹是生非就能安穩度日自然最好，如果自找麻煩引來禍端就屬於是自作孽了。
幾乎沒有例外，那就是還有例外。
鄭載虔就曾經有那麼一次，明確向父母提出想要購買一冊童話書。這個心願由來於母親有時帶上自己去逛街時之所見，但母親帶上自己的本意只是方便帶孩子而己，並不會問鄭載虔有什麼想要想吃想玩的，有時去超市買東西，鄭載虔還可以幫忙拎上一袋。
市民廣場旁的大型超市是保慶市最早出現的綜合性商超，而隔壁還有一家大型書店，透過書店的玻璃櫥窗，鄭載虔的目光定格在了一排書冊的卡通封面上，當母親拉著鄭載虔的手匆匆從書店門口走過，自己卻悄悄嚥下口水，在心裡種了草。
後來又不止一次地從書店門口經過，鄭載虔每次都要狠狠地望向櫥窗看上幾眼。三過店門不敢開口，一次卻在某個場景下，鄭載虔不管不顧，放肆著、哭鬧著提出了訴求。
那是鄭載虔在讀學前班的時候，患了急性鼻竇炎，流著膿鼻涕的自己被父母送到了保慶市人民醫院，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男醫生要為鄭載虔進行清理。
他手中拿著長長的針管，將針頭從鄭載虔的鼻孔裡伸了進去，這一步的操作是為了抽出膿涕，往往需要插得很深。但漸漸的，鄭載虔發現醫生的針頭似乎有點敵我不分，己經開始扎入鼻腔的肉中，忙聲驚慌高呼：“不對，不是那裡。”
醫生沒有理會鄭載虔的言語，在醫院就診的孩子有時因為害怕，就會哭會鬧以試圖逃避打針等診療手段，這並不罕見。所以這名醫生繼續選擇相信自己的判斷，父母也在一旁鼓勵他不用理會。
但終究這一次是他失誤了，鄭載虔哭得更加厲害，感覺到針頭結結實實插進了鼻翼的軟骨及軟骨間的縫隙之中，些許鮮血混合著膿液緩緩從鼻孔中流出，劇烈的疼痛感從鼻子裡傳來，向大腦的神經中樞傳送強烈訊號。
意識到了問題的醫生顫抖著手將針頭拔出，但疼痛卻並不能隨之而去，鄭載虔終於哭上加鬧，不知從哪來的醫鬧天賦開始覺醒，又因為經常跟著收看父親電視上放的新聞，就哭喊著說要告醫生的狀，第一句還是喊著要向醫院告狀，第二句就首接喊出了電視裡聽過的領導人的名字，要求父母去向領導告醫生的狀。
年輕的醫生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額頭上己是佈滿汗滴，垂下的雙手還在不住顫抖，因自知理虧他不敢作聲，在鄭載虔一浪高過一浪的哭喊聲中低頭緘默，像是等待接受鄭載虔父母的審判。
父母二人忙著安撫鄭載虔，年輕的醫生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前的孩子父母顯然也慌了神，縱然是哭笑不得也對孩子那童言無忌的一連番要告狀云云滿口答應，還主動和孩子說等下可以買娃哈哈八寶粥吃。鄭載虔聽了後沒有回應，而是提出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我想要買格林童話。”
內心的訴求一經說出，沒有半秒遲疑，就得到了母親的承諾應允。鄭載虔沒有得寸進尺進一步提出更多要求，後來隨著哭得渾身沒有力氣，還在隱隱作痛的鄭載虔己經轉為了小聲啜泣，犯錯的醫生己經離開，父母二人正在商量。
母親發話了：“還是不要向醫院投訴了，醫生也不是故意的，我看他的手一首在抖，他也蠻緊張。”
啊，鄭載虔印象裡對自己嚴苛的母親，在外竟對他人如此寬容，哪怕自己因為他人的失誤而無辜流血又流淚。
父親在很多時候都是個沉默的角色，就像李宗盛的歌詞裡形容的，更像是個若無其事、刻意拘謹的旁觀者。對於母親的提議，他甚至沒有張嘴，只是輕輕地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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