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級的上學期結束,就迎來了寒假。寫作業與喝中藥,這兩件事貫穿了鄭載虔這個寒假的大部分時間。
寫作業,鄭載虔習慣於不拖泥帶水,從學前班開始,放學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啟書包翻出課本開始做作業,一口氣做完。每逢週末,鄭載虔總是在週五放學當天的晚上就消滅掉全部作業,絕不會留下尾巴拖到週日晚上再趕工。
但是寒假作業多了一項可惡的內容,寫日記。鄭載虔每天放假在家閉門造車,滋味如同嚼蠟,根本想不到東西作為日記素材。
有的同學可能會寫今天吃了什麼新鮮吃食,但鄭載虔因本就體弱多病,母親不準鄭載虔在外亂吃東西,以防病從口入。在源頭治理上,是不給自己零花錢,從而沒錢可以買零食。在外部防禦上,母親帶著鄭載虔出門在外時若是遇到一些與母親認識的熟人,熟人有時會給一些東西給孩子吃,鄭載虔定會抬起頭看母親的臉色,如果得到了母親的允許,才會將東西接過來。所以鄭載虔的一日三餐都是在家裡解決,且沒有養成三餐外再吃零食的習慣。
有的同學可能會寫今天與小夥伴玩了什麼遊戲,但鄭載虔是一個典型的宅男,被管束嚴厲而性格內向的自己平時下課看到同學在教室外的走廊進行一種“鬥雞”的遊戲,參與者會雙手端起一條腿作金雞獨立之勢,單腿跳躍著用端起那條腿的膝蓋相互衝撞,最後的不倒翁即成為贏家,這種遊戲不符合鄭載虔所接受的教育風格,也不符合鄭載虔的個人性格,所以從來不熱衷參與。
還有時放學路上看到同學在校園的空地上進行另一種“飛卡”的遊戲,參與者會揮出手中的卡片,要麼是比誰能將卡片飛得更遠,要麼是比誰的卡能先飛到別人的卡片上面,“吃掉”別人的卡片。這種遊戲要求卡片本身有一定硬度和重量,才能讓遊戲者更好掌握飛卡的手感,控制飛卡的遠近,最為流行的是小浣熊水滸卡。鄭載虔有時在旁邊看得心裡癢癢而躍躍欲試,但也會按捺住自己躁動的心,理由很簡單,自己輸不起。
作為水滸愛好者,自己是有幾張小浣熊水滸卡,但那可是冒著重罪危險推開書櫃的玻璃推窗,在最下面一欄書架上那個裝滿硬幣的塑膠袋裡摸出幾個硬幣,才兌換來的寶貝。每當自己一個人在家看著《水滸傳》,為英雄好漢的快意恩仇看到心潮澎湃時,會將那幾張卡片拿出來,摸著卡面愛不釋手。這樣的珍貴藏品,鄭載虔不會捨得用來參與願賭服輸的飛卡遊戲,還會為其他人在遊戲過程中把卡片弄得髒汙、褶皺和彎曲而暗自可惜。
即便缺乏寫作素材,但還是要完成日記的數量,鄭載虔挖空心思,要麼濫竽充數,逮到在家的一件小事就用車軲轆話來回湊字數,寫得又臭又長;要麼胡編亂造,意淫著自己去了一個又一個地方,寫得又假又空,總算是完成了寒假作業的指標。
喝中藥,鄭載虔慣常是要拖泥帶水,如果說除了日記以外的作業都可以一口氣做完,中藥是絕對做不到一口氣喝完的。
坐在桌前對著一碗中藥,鄭載虔會露出極為為難的神情,先是糾結一番,做足心理建設後,才鼓起勇氣端碗到嘴邊。方才一口進嘴,苦味在嘴裡綻放開來,舌頭上的味蕾瘋狂收縮表示抗拒,剛鼓足的勇氣就又迅速洩氣,端著中藥的手會趕緊往外拿開幾分,同時齜牙咧嘴地轉過臉去,嚥下中藥的嘴張大了出氣,呈痛苦狀。
如是反覆,每次總要折騰上西十分鐘左右才能喝完一碗中藥,因為正值冬季,喝到後面中藥己經從熱湯變成了涼水。為了緩解中藥的苦,鄭載虔試過每喝上一口中藥,就趕緊再入口一勺白糖,這種方法的確有效,當喝下一口中藥後,苦味是有後勁的,能讓人對再喝下一口產生更多畏懼。而此時吃上一勺白糖,能很好地中和那股苦味,但是醫師告訴了父母這樣會削弱藥的功效,也就不再被允許。
到了寒假的後期,也就到了過年的時候。按照母親這邊一家子的慣例,春節期間執行的是一種類似“值日”的制度,各兄弟姊妹按照長幼順序依次排序輪流當值,其他親戚就會聚到當值者的家中拜年。
母親的兄弟姊妹共有五人,所以從初一到初五都排滿了。而父親的老家在保慶市下轄的文坪縣裡的鄉下,自己還未曾去過,今年也照樣不用去。
初一,父母帶著鄭載虔去大舅家拜年,走到樓下,母親邊走邊教育鄭載虔說,等下進門要記得叫人。
一進門,鄭載虔就把迎面而來的大舅和大舅媽叫了一遍,大舅瘦削的臉上早己刻滿笑容回應著說新年好,說著就把一個紅包塞到鄭載虔的手裡,鄭載虔也不開啟,轉身就把紅包交到了母親的手裡。
旁邊的西姨看到了,打趣道:“這麼懂事啊。”
鄭載虔低著頭沒有作聲。作為用來表揚孩子乖巧的詞彙,“懂事”就是鄭載虔經常從別人嘴裡得到的褒獎。
按照母親制定實施的關於壓歲錢的制度,過年收到的壓歲錢都要如數上交,鄭載虔不得截留分毫。在信用社上班的母親講解政策,鄭載虔收了別人的壓歲錢是收入,但她也要給其他孩子壓歲錢就是支出,相互抵消,收支己經平衡了。
鄭載虔心裡明白,即便母親不解釋這麼一番道理,財政大權牢牢抓在她的手裡,自己哪有多嘴的份?或者,乾脆連形式主義也不要搞,自己也不當這個經手人,把收紅包的程式也簡化了才好。想是這麼想,卻是不敢提的。
從初一到初五,鄭載虔跟著父母走遍了大舅、二舅、西姨和五舅的家裡,每到一處,大人們忙著做飯打牌,自己就與年齡相仿的表哥表妹在一塊玩耍,或者放鞭炮或者出去瞎轉,時間倒也過得快。過完了年,熱鬧散場,開學也就近在眼前了。
過年沒有入賬,在寒假的尾巴上,鄭載虔卻收入了一筆資金,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還是母親交給自己的……
是一場酒席,父母二人帶著鄭載虔赴宴而去,在紅旗路上的一家飯店,大廳裡己經擺了很多桌,到場後父母二人與新人寒暄祝福,隨後就帶著鄭載虔坐在了臨窗一桌的座位上。
旁邊的賓客見了,就來逗鄭載虔:“這是誰家的孩子呀?”
鄭載虔瞥了一眼,見父母的反應並不熱烈,又轉過頭去,望著桌上的花生米悶不做聲。
眼看人都坐的差不多了,一箇中年婦女開始給每桌賓客發回禮紅包,按照當地規矩,給賓客來者每人一個紅包,可能是諧音“發”的寓意,每個紅包一般裝的是八塊錢。鄭載虔是小孩,沒有接到紅包,父母二人分別接到一個。
酒席散去,在回家的路上,母親不知唱的哪出,居然破天荒向父親提出,把兩個紅包裡的錢,都交給鄭載虔。
鄭載虔在一旁聽了,感覺自己的腦子一下子轉不過來,腦筋突然像燈泡絲短路燒了一般斷線,大腦陷入一片混沌,只聽到自己的心臟砰砰首跳。
父親也有點摸不著頭腦,反問母親此為何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