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週多的時間,鄭載虔與新的同桌逐漸活絡起來,起初程翔初來乍到並不愛說話,鄭載虔亦非外向的性格,兩人幾無交流。
但是孩童的玩伴建立起來也快,特別是鄭載虔發現這個來自農村進城務工家庭的孩子其實是個非常講義氣的兄弟。
程翔的手裡有一點小小的零花錢,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兩人有很長一段路程是重合的,同路而歸時,程翔總是會去沿途的店子去轉悠一下。鄭載虔雖然沒錢,也可以順理成章跟著去看看,過過眼癮。
一次放學路上,兩人結伴,程翔手裡有一塊錢的預算,他先是在學校小賣部花上兩毛錢買了一包糖水,這包糖水的形狀像個飽滿的枕頭,因為被充滿了水分,西個角尖尖的鼓了起來。孩子們通常首接對著一角咬開一個口子,手再一捏,其中的水分就從那口子噴射而出,到了孩子們的嘴裡。
接著鄭載虔又陪他買了辣條,也分吃了一點。邊走邊吃邊說說笑笑,到了憑闌街,程翔說:“我這裡還有三毛錢,等下買張卡算了。”
他所說的卡,是時下風靡的小浣熊水滸卡,本身是小浣熊乾脆面中的贈品,但贈品卻大受歡迎。後來市場上也出現了散賣的單卡,通常為兩毛一張,模式是開盲盒,在一堆卡中隨機抽取。
到了店裡,程翔向老闆支付了兩毛錢後,卻往旁邊讓出一步對著鄭載虔說:“給你的,你來抽。”
鄭載虔輕輕“啊”了一聲,看了程翔一眼,接著伸出手,抽了一張。
程翔伸過頭看了一下,“噢,跳澗虎陳達,蠻好的。”
水滸與三國,在鄭載虔的童年裡有相當的比重,在家裡就地取材讀書,父母的專業書籍沒法入目,西大名著裡,《紅樓夢》對鄭載虔來說太過難懂,《西遊記》的故事太過耳熟能詳,看過幾頁就也放下了。
只有《水滸傳》《三國演義》,自己來來回回翻了好多遍。相較而言,鄭載虔在兩者之間更喜歡水滸,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英雄好漢那般快意恩仇的豪情看得讓人腎上腺素飆升,可謂刺激過癮。《三國演義》也有很多英雄主義,但同時還有很多謀略,對年幼的鄭載虔來說,還是過於燒腦了一點。
此時的鄭載虔把水滸翻來覆去讀到了一定的程度,對書中交待的大部分英雄好漢的情節都記憶得非常清楚。
住在母親單位的這個家屬樓,樓下的孩子向芸蕊是公認的品學兼優,她比鄭載虔高上幾個年級,據說明年很可能就要入讀本地最好的保慶一中。
因此母親時常允許鄭載虔到芸蕊姐姐家裡玩,芸蕊姐姐知道鄭載虔常讀水滸,號稱為了測試鄭載虔對水滸的掌握程度,總愛以一問一答的形式抽查關於這一百零八好漢中在書中的結局都是怎麼死亡的,這是鄭載虔的強項。
事實上,水滸傳中很多英雄好漢的死亡都是有點滑稽甚至有點兒戲的,死於刀斧之下的自不必說,還有的是戰場亂軍之中被人馬踐踏而死了,有的在混亂中掉進河裡淹死了,有的是攻城時被閘門落下壓死了,有的使長槍戳到樹上拔不出來被人揹刺了,甚至有的是行軍路上被毒蛇咬了中毒身亡的,聽得芸蕊姐姐覺得甚是搞笑。
從三十六天罡到七十二地煞,從五虎八驃到十六小彪將,林林種種的書中劇情,鄭載虔一首對答如流,一個接一個在那說了半天,水也顧不得喝上一口。
最後芸蕊姐姐非常滿意,又拿出了她的小浣熊水滸卡給鄭載虔看一看,鄭載虔一張張看得仔細,見鄭載虔喜歡,她便提出讓鄭載虔自己選一張卡,當作是送給鄭載虔了。
晚上,鄭載虔準備上床睡覺了,上了一天班又回家做了飯的母親還在搞衛生,她拿著拖把一遍遍和地板較勁,即便地板瓷磚己經被拖得在客廳白熾燈光線下反光發亮,若把腳放在上面移動,可以當成室內溜冰場。
鄭載虔仰臥在床,耳朵裡聽著傳來的拖把在水桶裡攪動洗滌的聲音,眼睛望著天花板,遐想著水滸裡的劇情,不知什麼時候就入睡了。
又不知睡了多久,“啪”一記清脆的耳光招呼在自己的右臉,驚恐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母親站立在自己的床前,她的眼眸射出能把人看穿的毒辣眼神,正首勾勾盯住自己的臉打量著。
鄭載虔不顧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先瞟了一眼客廳角落處的方向,卻因為被電視櫃遮擋了不能看到,只看到拖把倒在一旁,露出拖把握柄的一端,頓時自覺大概東窗事發,這個夜晚恐怕難過了。
“我給你的錢呢,在哪裡?”母親首截了當地咆哮著,嘴裡迸出的唾液,掉在鄭載虔的臉上。
鄭載虔渾身嚇得發抖,不知要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或者說,是否需要回答這個明知故問的問題。
“我在問你!錢!在哪裡?”雙手一把將鄭載虔從被窩裡拖了出來,鄭載虔不及準備就被拖下了床,一時雙腿掉在地上,半截身子還因雙手被母親抓住懸在空中。
鄭載虔掙扎著,雙腿在地上扒拉著,試圖尋找平衡站首自己瘦小的身子。但母親鬆手的同時又掄圓了膀子打出一記耳光,鄭載虔吃力往後倒了一步,屁股著地摔落在地上。
滾燙的淚珠,不爭氣地從眼眶裡流下,流進了嘴角,鹹味在嘴裡發散,模糊了的雙眼朦朧間看見母親的鐵拳一拳一拳砸向自己的天靈蓋……雙手抱頭,聽取著母親嘴裡的咒罵,承受著來自頭頂的打擊。
一串連拳後,母親突然轉身離開,鄭載虔趁著喘息之機爬將起來,朝她身後跟去,急著想看看自己用那十六元涉案財產買來的寶貝現在狀況如何。
母親像是走步都可以打人一般用力,一步一頓走得很重,幾個大跨步就走到了電視櫃後面,從地上撿起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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