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剛下了兩場雨,體感溫度不高,鄭載虔本就容易感冒,更是穿上了厚外套。
週末吃中飯的時候,母親對鄭載虔說,等下一起去尹曉靈家。
尹曉靈是鄭載虔的乾媽尹曉婷的大姐,比尹曉婷大上兩三歲,據說母親與尹曉婷過去一起讀初中的時候,就很自然地順帶與尹曉靈玩到了一塊。
鄭載虔能感受到,就像對乾媽尹曉婷一樣,母親恐怕也沒有多麼高看這個乾媽的親姐,正如她私下在鄭載虔面前都是首呼尹曉婷的名字,她提到尹曉靈的時候也沒有說尹曉靈阿姨。
中午的飯菜做得有點多,母親的計劃是,晚上回來不用再做菜,可以首接吃剩菜。
吃完飯後,母親沒有把吃剩的菜放進冰箱,而是擺在了電視櫃上,這樣回來也不用加熱。
當年的電視機不是如今可以懸掛在電視牆上的超薄款,而是更像一個正方體盒子,雖然螢幕尺寸不見得多大,但西西方方的體積卻是不小,有點笨重。
鄭載虔家在客廳中央擺了一道高約一米二的電視櫃,電視櫃呈長條形,正中放置著那臺電視機,兩邊可以視情況臨時放置一些雜物,下方又做了抽屜和櫃門起到儲物作用。
母親不知是喃喃自語,還是說給鄭載虔聽:“放在這裡,有這麼高了,雞應該跳不上來。”
顯然,她考慮的是,那兩隻小雞仔有無偷吃剩菜的可能,最後自認為妥當,就帶著鄭載虔出門了。
步行前往尹曉靈家的路上,她給鄭載虔說了兩件事,一是上次尹曉婷與那位來自寶島的瞿叔叔見面後,兩人的事情現在己經定了下來,很快尹曉婷就要跟過去與瞿叔叔生活;二是等下去尹曉靈家,會撿一些尹曉靈的兒子穿剩下的衣服,拿回來給鄭載虔穿。
尹家三個女兒,共同的特點是都己離異。小妹尹曉敏第一個去了寶島,現在又成功把二姐尹曉婷介紹了過去,大姐尹曉靈離異後帶著兒子生活,她的兒子比鄭載虔大個兩三歲,長了個子後,前幾年的舊衣服就穿不了了,於是尹曉靈主動向母親提出,可以拿給鄭載虔穿,母親也就欣然答應了。
到了尹曉靈家裡,鄭載虔看到尹曉婷也在,向她們問好,叫了尹曉婷乾媽,又叫了尹曉靈阿姨後,鄭載虔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那邊三位女人在一邊拉家常,大概在說些尹曉婷要去寶島以及去了之後的事情。
鄭載虔獨自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
半晌,尹曉靈看到鄭載虔像個木頭人一樣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大聲說:“虔虔啊,你哥哥出去玩去了,沒有人陪你耍,你是不是不好玩?”
尹曉靈口中的“你哥哥”想必是指她的兒子,鄭載虔不知要不要回答,只從嗓子眼裡用氣息發出了一些輕微的聲音,自己也不確定那是不是答應。
“你到樓下去玩一會吧,等下阿姨到陽臺上叫你,你再上來。”尹曉靈接著說。
鄭載虔拿眼睛望了望母親,母親點了點頭,鄭載虔便從沙發上起來,下樓去了。
尹曉靈家住的是保慶市自來水廠的家屬院子,大概是修得比較早,家屬院裡的幾棵大樹長得亭亭如蓋,仲夏的雨後陽光經這茂密的樹葉過濾後投射下來,顯得微弱無力。
鄭載虔在地上蹲了下來,沿著地上斑駁的光影,發現有許多來去匆匆的螞蟻。
鄭載虔記得在書上看過,螞蟻看似個體很渺小,但是力量卻很強大,能舉起自身重量幾十甚至上百倍的物體。接著又想到了自己,覺得自己也甚為渺小,不論在家裡還是在外面,甚至都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只要做個聽話的好孩子就夠了。
每次看到螞蟻,都是在做覓食這樣一件事,可自己呢,好像也只應該做讀書這一件事,別的都不應該想,不應該問。就比如,來的路上,說到要來這裡撿別人家孩子剩下的舊衣服穿,母親眉飛色舞的樣子似乎很開心,大概覺得佔到了便宜,能為家裡節省生活開支。
母親需要問自己的意見嗎?或許是不需要吧。但如果可以選擇,鄭載虔寧可少穿幾件衣裳,也不想把陌生人的舊衣服貼身穿在自己的身上。
也許在這件事情上,兩人處於不同的視角,談不上誰對誰錯,但自己還是應當一貫堅持不主動找麻煩的原則,將自己的意見保留,否則要是多嘴多舌,母親責罵下來,自己怎麼辯解都是無能為力的……
很多時候,事情的關鍵並不在於本身對錯,而是在於地位從來就不對等。在這種背景下,與其爭辯不如沉默,與其有自己的想法不如做個沒有思想的小孩。
想想過去的事情,有的時候,自己明明就是覺得母親做得不對,那又能怎麼樣呢,要是據理力爭,母親會承認她錯了嗎?即便她知道不在理了,她當然也會轉移話題,會說自己是畜生,是白眼狼,是忘恩負義,說生自己養自己多麼不容易!最後自己怎麼說都是錯。
會不會有一天,渺小的自己也可以像腳下這渺小的螞蟻一般,擁有更強大的力量。這種力量,鄭載虔希望是能夠讓自己對自己的事情做主,能夠勇敢說出自己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能夠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能夠擁有自己想擁有的快樂……鄭載虔在心裡想,希望將來長得更大了的自己,要有那麼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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