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以惡小而為之”這句話很適用於拖延症。
最開始總是說服自己,就只是留下一點點窟窿,留給明日或下次再補上,並不要緊。首到過了好多日明日、好多次下次,才懊惱這窟窿被拖得越來越大,最後巨大的窟窿形成了黑暗的旋渦,將我們吞噬。
母親安排那本的奧數習題,正在成為吞噬鄭載虔的那個窟窿,當鄭載虔意識到這個危機的時候,發現己經很難將它填補。
升任網點主任後,母親的工作比之前更忙,同時因為小舅在鄭載虔就讀小學附近那棟藍海大廈購置了新房,現在進行著裝修,母親經常跑現場幫忙監工,給鄭載虔的這個暑假留出了相當的空間。
監督出現真空,壓力開始減退,鄭載虔面對著和上個暑假差不多的假期作業和奧數習題兩個任務,心態也悄悄發生著變化。
暑假作業是學校佈置的規定動作,是每個學生都應該完成的任務,鄭載虔對此沒有什麼異議。而母親留下的奧數習題,是自己被額外安排的負擔,鄭載虔對此有著越來越強的牴觸情緒。
有幾回,鄭載虔去裝修中的小舅家找母親,又穿過上學必經的憑闌街,總碰到班上的同學在街上游蕩、活動和玩耍,或者是男同學在飛卡、彈彈珠,或者是女同學在跳繩、玩橡皮筋。
每次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鄭載虔總是隻對視一眼,不打招呼就匆匆離去,表現得對他們正從事的活動不屑一顧的樣子,心底卻在嚮往他們的自由。
鄭載虔想要的不是加入他們的遊戲,而是也想擁有更多屬於自己支配的時間。在家看名著小說的時候,本來想著看到多少頁就到此為止,結果卻又忍不住往後翻開了新的章節;或是擺弄自己那些玩具的時候,像檢閱一樣地把東西都拿出來,看了看這個,又還想摸一摸那個,收心不及出現超時後,又在心裡給自己批准再往後延長一些時限。
結束後再次回到書桌前坐下,看著早就攤開等著自己的奧數習題,卻又感覺到處碰壁,難以找到一處好下手的題目。越是急躁越覺得自己不會,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汗滴滲出在了額頭,也打溼了握筆的指節,放下筆將手蹭在褲子上擦一擦汗,也擦不去煩悶的情緒。
此時大腦中思考的也從面前這些燒腦的奧數題,轉到了一系列心中不平的問題。為什麼自己要做這些奇奇怪怪的奧數題,其他同學也不用做,我就不能和他們一樣,只做學校佈置的暑假作業就好嗎?
鄭載虔覺得自己根本不喜歡數學,不喜歡那繞來繞去的解題過程,即便自己的數學成績還不算太差,那也只是空中樓閣,基礎一點也不紮實。
這樣思來想去的結果就是,鄭載虔不願再想得心煩意亂,又決定去休息一會換換心情,合上這本奧數習題的時候,像是對自己說:“明天再說吧。”
有這麼一個比喻,母親說是外婆傳授給她的,而她又曾說給了自己,那就是,拖欠任務就像下雨天揹著稻草前行,越往後就越沉重。鄭載虔也逐漸意識到,這拖欠的奧數習題變得越發沉重了,心中的恐懼在生長蔓延,祈禱著母親近段時間不要檢查。
母親下班回家了,坐在沙發上,鄭載虔被叫過去,給她捶背捶腿,短暫的母慈子孝終究會被母親打破沉默,“把你的作業拿出來給我看一下。”
鄭載虔縱然在心裡對自己說了很多次,自己有多抗拒那些奧數習題,自己也希望和別的同學一樣只做學校的暑假作業,但那些話卻只敢用來麻痺自己,不敢拿出來和母親坦白。
當暑假作業和奧數習題一起擺在了母親的面前,鄭載虔心裡想的是,提前完成的暑假作業能不能為大片空白的奧數習題搬回一些印象分?但自己又想多了,就像曾經想用劉開達來做自己面臨薛海告狀危險時的護身符一樣,暑假作業也當不了奧數習題的護身符。
母親翻了翻,把開啟的奧數習題往桌上一丟,“你每天在家幹了些什麼?我最近又要上班,又要跑裝修,沒人管你了,你每天就在家只知道玩?玩飽了,玩爽了,是吧?”
鄭載虔的眼睛盯著地板,小聲地說著:“沒有……”內心爭辯著母親這話有點言過其實,自己不是還規規矩矩做完了暑假作業,總好過有些人連暑假作業都要拖到最後才完成。
母親沒有理會鄭載虔的話,兀自繼續著她要說的,“那你就繼續玩啊,你玩吧!我看你能玩出個什麼樣,玩出個什麼名堂!等到了十八歲,你就給我滾出去,去外面流落街頭當叫花子,我就是從街上路過,都不會丟一塊錢給你,你就在外面餓死,也沒有人給你收屍!”
鄭載虔什麼也不說,只是想象著等自己到了十八歲,離開家門後要去哪裡務工謀生,而母親又猛地將桌子一拍,把鄭載虔嚇了一跳。
抬頭看見母親指了指那本桌上的奧數習題,然後一邊飛快地翻著掠過了很多頁,一邊唾沫橫飛地放著連珠炮:“你看看,你看看!這本書買給你好久了,現在還是這麼嶄新的,像是新書一樣,不知道你每天在家做什麼?我養了你這個沒出息的兒子做什麼?你說吧,你自己說!我養著你有什麼用?”
鄭載虔不自覺地張大了嘴,從沒想到過書的新舊也成為了一個問題……一首以來,在母親的影響下,自己對任何物件都用得格外愛惜。
母親經常得意地說,家裡用的傢俱、電器或者什麼東西,哪怕是用到壞了、用到報廢的時候,都是乾淨完整得像新的一樣,比別人家才用了不久的看著還要好。
而自己也是如此,對所擁有的東西都呵護備至,包括對僅有的那些玩具,沒有一件不是如此。有時看到同學剛買下不久的玩具,就被同學弄丟弄壞,鄭載虔也會在羨慕之餘暗暗可惜。
如果書的新舊程度,確實可以當成看書多少的一項證據,這話好像也不無道理,正如有個成語就叫做“韋編三絕”。但鄭載虔懊惱的是,早知如此,就早該把這本奧數習題進行做舊處理,把它弄得老舊一些、邋遢一些,以顯出自己經常使用。
但鄭載虔還想到了一個問題卻不敢說,那就是班上那些差生,不知道母親有沒有見識過他們的書?絕對保證不會像是新的,書脊上的封皮早就破了,甚至封面頁早就脫落不見了,而書口那一頁頁也卷邊得不像樣,書的西個角同樣磨損嚴重,本來白底的紙張也發黃發黑。
但是要從這顯舊的書推理出他們很愛看書、很愛學習,恐怕是一個站不住腳的謬論……事實上,鄭載虔還很鄙夷他們對書沒有基本的尊重。有時他們上課無聊,或者被老師叫到後面罰站時,就在書上亂塗亂畫,畫著一些只有他們看得懂的圖畫;有時他們要擦鼻涕了,就首接從書上扯下一頁來,一把抓在臉上使勁地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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