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載虔一路上都在思考，如何向母親報告被叫家長這件事。當回到家的時候，發現母親並不在，只有外婆在自己家。
外婆看到鄭載虔開了門，迎上來告訴鄭載虔今晚母親要加班，她被臨時叫了過來，飯馬上就要做好了。
鄭載虔沒有心思吃飯，首接走進來將書包往桌子旁放下，準備把作業拿出來。
外婆卻跟過來，問鄭載虔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鄭載虔愣住了看著外婆，外婆卻蹲下身，拍打著鄭載虔褲子上上下下的成串鞋印，又發現褲子中間還留下了一大塊髒水留下的汙漬，說：“等下換下來，我幫你洗了，別被你媽看到。”
“不……不用……”鄭載虔不想麻煩外婆，也想著要叫家長的事，洗是洗不掉的。
外婆站起來，像是叮囑鄭載虔：“在外面不要惹事啊。”
鄭載虔不服氣又委屈：“我沒有，是別人先惹我的。”
外婆又小聲地說了：“你不惹別人，別人怎麼會惹你？”
鄭載虔張大了嘴，心裡想著這是哪門子歪理，但看著外婆認真的樣子，自己一時語塞，半天沒想到怎麼回答。
吃完了飯，外婆坐在沙發上，自己坐在桌子前，悄悄地看著外婆，思考著她的話，想得出了神。
鄭載虔感覺，外婆的性格與母親實在是大不相同，外婆是個老實巴交了一輩子的人，安分守己，本本分分，但這樣的老實實在是太過頭了，以至於她居然信奉著、向小孩傳遞著那樣的道理。
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能管好自身，不主動招惹別人，那不就世界和平、天下太平了嗎？不就壓根不存在好人與壞人之分嗎？又哪裡還會需要法官和警察呢？外婆啊，你說說，你這是什麼離譜的道理？
難怪記得母親也埋怨過外婆太老實，連她的退休工資被弄錯了，少算了錢，到了單位反映卻被幾個領導和部門之間踢皮球，她就無計可施，忍氣吞聲，最後還是性格強勢的母親出面，去幫她要回來的。
母親和外婆就太不一樣了，有可能，母親的性格更像那因早早離世而與自己從未謀面的外公。外公和外婆不同，記得母親說過她小時候也曾遇到在學校與同學打架的事情，外婆一如既往地教育她在外別惹事、別打架，而外公說的是，誰敢欺負你，就勇敢打回去，打完我來給醫藥費。
想到這裡，鄭載虔突然好像明白了什麼，自己隱隱覺得，在今天這件事上，母親可能不會怪罪自己，她的態度更可能是接近外公而不是外婆。
是的，母親是個控制慾強盛、態度很強硬的女人，她對鄭載虔施行的是嚴苛殘酷的暴政，但這是她的家事、是她的內政。而在對外方面，她大概不會容許其他人也對鄭載虔這麼做，因為在她看來，她什麼時候想打鄭載虔、怎麼打鄭載虔都是她的權力，也是“家”的私域，這種權力、這種私域是專屬性的，而不是外面其他人可以染指和冒犯的。
母親總是要強好面子，總是唯恐凡事一處做得不好就輸給別人，丟了面子，所以在各方面對自己要求到了極致，動不動就罵自己不要臉、丟了她的臉，難不成自己變成一個像外婆那樣在外面自身難保又唯唯諾諾的人，會是母親想要的，會讓她覺得有臉面？恐怕她的心裡並不希望她的兒子是那樣的。
想了許多，鄭載虔心裡穩當了一些，雖然今天體力消耗了不少，但也撐著不肯睡覺，等到夜裡很晚，才向回來的母親報告了大致情況，但卻偷偷隱去了關於褲子的話題。
母親沒有表態，答應了明天會去學校跟徐老師談談。
鄭載虔看不出母親的態度，有點懷疑自己的判斷，但又想到，至少自己今天沒有因此捱打，那事情應該就是正面的。以母親的慣例，要是觸碰了她的逆鱗，總不可能還能保留到明天再動手。
次日照常到學校上課，去往教室的路上，冤家路窄碰到了石宇旦，他挑釁般變著花樣用髒話罵著鄭載虔的娘。
鄭載虔心情複雜，母親是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想到對自己的種種暴虐和壓制，有時候自己也多麼想從地上站起來，像她平日對自己一樣指著她的鼻樑痛罵她，但卻從來都不敢、一次都不敢，也不知道以後有沒有一天敢那樣做。
而現在對面的石宇旦，可能從來沒有領教過什麼叫做真正的可怕，把這種無憂無慮又隨心所欲的滿口謾罵當成是好玩一樣，卻不知道那是令鄭載虔每天在家都要提心吊膽的存在。
見鄭載虔若有所思地默不作聲，石宇旦還以為是被他的髒話所壓制，更有興致地跟著鄭載虔說個不停，一首走到教室門口，鄭載虔才瞪了他一眼，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鄭載虔不清楚母親什麼時候來，上了幾節課下來都沒怎麼說話，倒是坐在後邊的女同學不知從哪裡聽說了什麼，在下課的時候戳了戳鄭載虔的後背，調侃道：“看不出來啊，好學生。”
“看不出來什麼？”鄭載虔對她沒什麼好氣，本來後半句還準備回懟一句“差學生”，但到了嘴邊還是沒有說出去。
“我聽說了，你都把別人打流血了，不是嗎？”她又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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