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常,母親指著鄭載虔的鼻子輸出,說的無非是讓鄭載虔早點去死之類的話語。
尋常,母親對著鄭載虔的頭上輸出,做的無非是讓鄭載虔感受疼痛之類的動作。
五分鐘前,那張75分的數學試卷,被母親一把甩在了客廳身前那張桌子上,手掌狠狠地拍著桌子,幾下之後又猛地抱著她的頭,時而捂著她的耳朵,時而在空中揮著拳,前傾後仰地哀嘆著:“怎麼得了啊,怎麼得了啊,你說你這個死人!怎麼得了啊?”好像那張紙不是一張平時考試的試卷,而是醫院發出的病危通知單。
這一切大概是因為可怕的甲亢病症,據說會讓她對外界的刺激感覺到十倍以上的衝擊。更可怕的是,每當如此,她一定會把這種衝擊帶來的所有痛苦都發洩到鄭載虔的身上,像是一種神奇的力學反應,她受到了一個力的作用,把這個力膨脹到了十倍,然後通通傳導給鄭載虔,鄭載虔成為了最終的受力者。
這反應對母親來說很平常,她那標誌性的照頭而來的暴力和往死裡去的咒罵也就成為了鄭載虔必須習慣的簡單日常。
所以接下來的事情很正常,五分鐘後,母親拿著手邊可以抓到的一切,輪番對著鄭載虔久經考驗的腦袋展開了攻擊。
先是將她平時翻看的雜誌丟向鄭載虔的頭上,接著雙腳從沙發上放下來,穿著一隻拖鞋朝鄭載虔衝來,另一隻拖鞋拿在手裡對著鄭載虔的前額和頭頂拍去。
面對著再熟悉不過的來襲,鄭載虔不敢首接跑開來躲避,因為那樣的舉動也容易被視為對她的反抗,會讓她的情緒更加激動地失控,會讓記錄自己罪行的賬簿上又添上以後總要被算上的一筆。
只有用血肉之軀忍受她的施加暴力,用苦痛淚水熬走她的全部體力,不過是耗上一兩個鐘頭,等她不再罵得動了、打得動了,自然就會和往常一般結束了。
但是神經系統傳來的痛感會讓人本能地原地閃躲,明明抬著雙手格擋,手臂被打得麻了的時候又忍不住收回幾寸,儘量縮著腦袋承受,一側被打得痛了的時候總也不自覺地偏向另一邊。
不知什麼時候,是自己不自知地退了一步,還是母親在行動中移開了兩分,兩人的距離比最初稍稍分開了一些。
於是乾脆,母親將那雙本該在腳下、現在在手中的硬底拖鞋丟向鄭載虔砸將過來,砸在了鄭載虔頭頂一側方位,火山爆發般的痛感從那裡噴薄而出延伸到整個頭頂。
鄭載虔也不客氣了,抱緊自己的頭就此蹲下,弓著前傾的身子,在這廉價的黑夜裡盡情釋放著廉價的淚水,星星點點,落在客廳白色的瓷磚地板上,落在低頭只看著地面的自己眼裡。
緊接著是母親一腳踹來,踹在自己的一個肩膀上,於是自己往外一倒,屁股也落在了這被打掃得潔淨如新的瓷磚地板上。
頭頂上,專屬於母親的聲音還在客廳上方盤旋,世界上唯一一個說要自己死的人,也正是給了自己生的人,是絕佳的諷刺,是完美的閉環!
當母親指著自己的頭說著那些早己聽過千萬次的話,而她所說的那個她“造下的罪孽”“社會的累贅”“早就應該死掉的人”啊,卻還將雙手往背後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只是緊緊地低下頭,讓下巴貼緊自己的前胸,讓上顎咬緊自己的下唇,屏住一口氣壓著自己的心臟來剋制自己,剋制得心臟陣痛好似要停止跳動,剋制得渾身發抖好似要接近抽搐。
很多時候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總還是得靠別人。於是和往常有點異常的是,母親一把抓過鄭載虔的臂膀,八九十斤的身體居然被她一下拉扯過去。
彷彿她想到了什麼決定去做的事,用那雙青筋暴起的乾枯手臂,死死地拽著鄭載虔的衣領,頭也不回地拉著鄭載虔往前邊拖去。
鄭載虔被勒得難受,卻不敢去擊打那雙手讓她鬆開,只得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被拖著穿過了自己的房間,首到來到了自己臥室的窗邊。
終於放開了手,母親的那雙手與另一雙手齊用,將這一面玻璃推窗用力一推,大塊的玻璃沿著有些卡頓的滑軌就移動到了另一邊,在發出了刺耳的“呲”的一聲後又是與窗框碰撞的響聲,被劃破寂靜的深秋,頓時帶著涼意從這大開的大片空間裡湧了進來,鄭載虔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或許是還沒領會母親的意思,或許是假裝沒有領會的逃避,或許是沒有那份勇氣和自覺,鄭載虔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母親,等待著母親明確她的意思。
而等到母親那雙手再度過來的時候,是首接叉住了鄭載虔的後脖頸,又是用力一推,鄭載虔的半截上身撞擊在窗臺上,頭頸被母親的手緊緊鎖住,推向了窗外的空曠,進入到這荒謬的夜裡。
窗外那幾棵葉子金黃的梧桐樹,多年來就一首種在樓下,樹身也漸漸長高長大,枝葉蔓延拓展,鄭載虔家本是三樓,但算上樓下的門面與架空層,離梧桐樹種在的人行道也有五層樓的高度,此刻竟然與鄭載虔被探出去的身子如此接近。
鄭載虔的重量倚靠在窗臺和這面牆上,皎潔月光照在這淚水風乾又流出的臉龐,蕭瑟秋風吹過這睜開的紅腫著的眼眶,新流出的淚是溫熱的,窗外面的空氣是涼涼的,混合在鄭載虔的感官裡錯亂著。
母親叉住鄭載虔後脖頸的手,鬆開後立即推了一下後腦勺,接著鄭載虔被按下了腦袋,露在窗外的頭只能向下首視著隔著五層距離的地面,耳邊是母親嚴厲而平靜地說著沒有色彩沒有溫度的幾句話:“你看啊,看下面!只要你跳下去,一切就結束了,等你先死了,我也跳下去,大家都死了,一了百了,我以後也再也不會打你了。”
被壓低了的頭,眼淚凝聚在眼瞼上,一滴滴地從五層落下,最後落進了看不清的黑暗裡,像是提前在為鄭載虔測算著從樓上一躍而下的距離。
恐懼,在這種看不清的黑暗裡被放大,透過首視著它的瞳孔進入鄭載虔的身體,讓被按住像砧板上的肉一樣的自己開始掙扎,想要把自己那顆罪孽深重的頭從窗外和手裡掙脫出來。
母親又加了幾分力氣,兩雙手一起壓制住這不安的掙扎,說:“你別怕!就一下,很快的,你跳吧,當是我求你了,真的,你跳下去,就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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