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晴讓鄭載虔吃驚的事又不止於此。
兩週以後，數學課上，章老師仍舊是站在講臺上分發試卷。
當聽到謝萱霓的名字和成績，再看到謝萱霓帶著似乎有所預料又有些幽怨的神情起身，就瞬間被全班同學感到意外又想看熱鬧的目光所包圍了，但她還要頂著章老師不太掩飾的責備眼神，步步向前上臺去領取那張66分的試卷。
印象裡，這樣的分數與她的名字著實不相匹配，謝萱霓的成績應該也是班級前五名左右的樣子，經常與鄭載虔前後相鄰，輪流排在對方的前面，名次基本不會差太多。
顯眼的紅墨水在試卷的正中寫著大大的數字，像一面展開的旗幟掛在講臺上老師的手中，謝萱霓接過了這張有些恥辱的試卷，側身往回走的時候，依然是被矚目的焦點。
在這全班同學投去的眼光匯成的汪洋之中，更多的是看她笑話的寒流，但鄭載虔的眼神絕對是一股善意的暖流，好像己經習慣了彼此都處於相鄰的位置。
如果另一人從這位置上跌落了下去，自己並不會覺得幸災樂禍，反而是複雜的情感，是惺惺相惜的遺憾，是唇亡齒寒的恐懼，還是什麼情緒，有的時候，語言相對情緒來說是如此貧瘠，難怪人類只能把這種用文字捕捉不到的時刻統稱為“詞不達意”。
而落井下石的人，就是坐在鄭載虔前面的甄晴。
她絮絮叨叨地和同桌女生分享著八卦，說謝萱霓最近在和其他班的男同學談戀愛，哪有意思讀書啊，如今考成這個樣子，她早就預料到了，一點也不奇怪。
鄭載虔聽得清楚，也再一次大跌眼鏡。
過去一首以來，自己對甄晴的另一個印象就是，她和謝萱霓玩得最好，從低年級的時候開始就是如此，至少外人看起來是這樣。
兩人成績都屬於好學生的範疇，外形也都屬於好看的範疇，就好像電視裡說的姐妹花。但謝萱霓最倒黴的時候，甄晴卻在背後如此和別人說她的閒話，好像是嫌謝萱霓此刻的窘迫還不夠慘淡一樣。那時候的鄭載虔自然還沒有聽過“塑膠”這個詞的另一種解釋，就不會形容她們這樣的姐妹花，原來也只是塑膠做的假花。
鄭載虔只覺得好像哪裡有一點不對，聽說甄晴不也是在和蒲傑談戀愛，怎麼還評判起了謝萱霓有沒有和別的班男生談戀愛？這不是雙標嘛，且不說老師們嘴裡的早戀到底該不該批判，甄晴哪裡有資格去批判別人早戀呢？
可是甄晴在說些這番話的時候，眼睛裡跳動著的東西是那麼堅定自信和有底氣。那是什麼呢，是因為成績的不同嗎，是謝萱霓的成績被宣佈出來，終於讓她找到了機會一吐為快嗎？
鄭載虔在後來的學習生涯裡確實見過這樣的場景，當老師在徹頭徹尾地批評著有的學生的早戀、打遊戲等等違反學校紀律規則的行為時，學生不服氣地反駁道，某某同學不也早戀、不也打遊戲嗎？老師只會以更嚴厲的口吻回應：那別人成績照樣那麼好，你能和別人比嗎？好意思和別人比嗎？
原來是這樣嗎？只要成績好，就可以獲得豁免權，那些規則裡規定的的不允許的事情和相應的處罰就會消失不見。如果是這樣的話，老師們反覆強調的對錯，其實也不一定就是對的或錯的，終究還要看是誰做的。所謂的規則，就是這麼一回事？還是說，它可以被根據不同的適用物件，任意地進行有利或者不利的解釋？
宣佈到最後的時候，鄭載虔終於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遺憾的是，只有75分。
有了謝萱霓的成績鋪墊打底，鄭載虔在自責的情緒中找到了一個出口給自己解脫。畢竟，這次數學考試的題目比較難；畢竟，自己就不是很喜歡數學；畢竟，平時和自己成績差不多的人，這次考得還不如自己。
人天生就是喜歡給自己找理由的動物，或許是因為這樣會讓自己的心裡好過一點，在情緒上帶來一種正面效應，進而形成為一種習慣。
但是這樣的理由可以用來麻痺自己，卻不可能用來說服母親，何況自己心裡找的理由，連在母親面前說出口的勇氣都沒有……
鄭載虔要開始擔心自己了。
下課後按照母親的安排到小舅家吃晚飯，因為外婆住在這裡，也就成為親戚們有時聚一聚的固定地點。
到了外婆家，碰到了表妹，她像有重大發現一樣，認真地對著悶悶不樂的鄭載虔說：“我今天在書上看到，科學家說像我們這個年齡的孩子一天需要八個小時的睡眠，我發現我就很多時候都沒有達到，所以我都有黑眼圈了。”
鄭載虔聽了，抬起頭說：“八個小時有點難度。”
表妹一看，聲音低了兩分說：“你這黑眼圈，比我還明顯多了。”
鄭載虔苦笑兩下，心裡還在想著75分的數學成績怎麼向母親交差。
每一個讓人覺得難以過去的坎，都只有兩個結果，要麼是最後過去了，要麼是最後依然過不去。
每一個讓人覺得難以過去的坎，又都有兩種原因，要麼是別人不讓你過去，要麼是自己心裡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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