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是母親和西姨辦事回來了。
門開啟的時候，外面的低溫空氣湧了進來，比冬天的空氣更冰冷的，是母親臉上的神色。
鄭載虔趕忙換了一副嚴肅生硬的面孔，並將拍來拍去的氣球接住靜置在地上，好像在母親的面前，自己這種與同齡人的玩樂也是一種不對。
表妹也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剛才還在你來我往地遊戲著的二人，此刻默契地不再說話，只有那年幼無知的三歲表弟還在蹦蹦跳跳，不知道情勢的變化。
母親進來沒有坐下，而是上下打量地看著鄭載虔，鄭載虔愣在原地瑟瑟發抖，不知道母親要做什麼。
突然的一下，母親的右手伸進了自己的頭髮，然後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又不由分說地從頸部的衣領處伸進去摸了一下後背，接著抽出手一拳砸在自己的頭上，“你玩得好啊！玩得開心是吧？玩得一身都是汗，頭髮頂上都冒著熱氣，等你要是感冒了，你就等著去死吧！”
母親幾聲“去死”和鄭載虔幾聲“嗷嗷”的叫喚，伴著一拳拳的捶在頭頂，表妹嚇得往後面退了兩步，表弟嚇得哭出了聲，剛剛從廚房出來的小舅媽立刻迎上來，一邊嘗試著去拉一邊問母親：“做什麼？”
母親沒有回答，將手推了一下鄭載虔的脖子，說：“走，回去！”
坐在沙發上的客人林叔叔開口了：“馬上要吃飯了，還回去幹嘛？”
母親繼續推著鄭載虔往門口走，怨氣滿腹地回了一句：“吃什麼飯！誰還有心情吃飯？”
在大舅和大舅媽、西姨和林叔叔以及小舅媽和表弟表妹的一眾注視下，鄭載虔手忙腳亂地換著鞋，一穿好就趕緊鑽出了門外，鑽進了外面的冷空氣裡。
母親也一秒都不耽誤，就氣勢洶洶踏了出來。
接著鄭載虔眼中看到的是，剛才那個自己身處的溫暖祥和的客廳場景，就在母親摔門的動作裡消失了，留下了樓梯間裡寒氣逼人的陰森。
本來，鄭載虔和母親也是這個家族的成員，也要參加這個小年夜的家庭聚餐，和其他的親人圍坐在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前，提前慶祝著即將到來的新年。
現在，不知道是鄭載虔玩出來的一身汗刺激到了母親，還是母親另有別的什麼事情，她一句沒有心情，就丟下其他親戚離去，好像一刻也不能在這多待。
不敢耽擱，鄭載虔緊緊跟在母親的後面，母親始終一言不發，昏暗的樓梯裡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聽得到沉重的腳步聲跺在臺階上。
鄭載虔也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放慢了步伐被落下，一段小年夜回家的路，走得特別沉重。
尤其是穿行到憑闌街上，看到別人家裡在一樓開著暖色調的橘色燈光，一家人圍在滿滿的一桌飯菜前歡聲笑語，更是有種說不出的味道，明白那樣的溫馨是屬於別人家的，不可能是自己家的。
長大後的鄭載虔，對這種過年過節沒有絲毫的期待，想不起來自己在何時何地曾經有過一個輕鬆愉快的傳統佳節。特別是在家裡，在母親的身邊，那種負面的低氣壓更是壓得人喘不過氣，把每一個過年過得度日如年。
倒是後來有的時候忙於工作，在外地、在單位度過這種節日，許多同事不在，工作相對放緩，反而覺得自己得到了幾分自在。
但這一年的過年，初幾的那幾天仍舊要走親戚，這一天的中餐過後，一大家子親戚出動，來到了保慶市街頭最熱鬧的勞動路，不為逛街，而是為了給今天過生日的表妹買蛋糕。
身為是日主角的表妹，在大人們的簇擁下，笑容未曾離開過她的臉頰。
當然，大人當中也有個別神情不太以為然的，比如說鄭載虔那從省城回來的父親，他雖不說話，卻顯得對這種不必要的儀式和步驟有點不耐煩。
母親則在旁悄悄安撫父親，要他照顧場面，就當是陪他們完成任務。
過年時營業的商店本不多，但街頭這家蛋糕店的玻璃櫥窗裡，仍擺著色彩繽紛、造型可愛的各式蛋糕，蛋糕上有種種可愛的卡通圖案，精心塗抹的奶油看起來很可口。
鄭載虔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心裡有點好奇，有點想靠過去好好瞧瞧，但又一個聲音在心裡提醒自己：今天過生日的是表妹，自己最好不要擠到為表妹挑蛋糕的大人們中間去，不要和表妹湊在一起趴在那個櫥窗上看來看去，要懂得避嫌，免得帶來什麼誤解！
於是自己默不作聲地遠遠站在後面，看著幾個舅媽在你一言我一語地為表妹挑選蛋糕，看著選好的蛋糕被擺上了收銀臺進行包裝，看著表妹的臉上笑得燦爛生輝像蛋糕的包裝一樣美，心底的另一個聲音又在悄悄地對自己說：五天前，是你的生日。可是，有誰知道這個，有誰在意這個？
從小到大的每次生日，母親從來都不會給鄭載虔買一個生日蛋糕，不會對鄭載虔說一句生日快樂，不會問鄭載虔今天在想什麼、想要什麼、想做什麼，鄭載虔也和平日一樣，一貫不敢提出任何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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