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要長到多大，才能夠像母親一樣，擁有對內對外兩副面孔？鄭載虔無聲地站在旁邊，看著正在與同事聊天的母親想著。
過完了年，鄭載虔跟著復工的母親到單位陪她上班，看著母親和同事們打著招呼，雖然那模樣熱情不足、官方有餘，但是總體上還算和氣，有一種微妙的平衡感，像是母親在外面對人對事的原則：不佔別人的便宜、也不讓別人佔便宜。
還記得母親和她表面上的好友尤珠琴聊天的時候，尤珠琴經常開玩笑一樣地打趣母親，說母親總是不肯得罪人，在單位當一個老好人。
為什麼在單位可以好好說話、不肯得罪人的母親，在家裡對自己總是惡言相向，動不動就是歇斯底里地嚎叫著要把自己碎屍萬段、挖個坑埋了？
甚至對家裡的很多親戚，別說二表哥和表妹都被嚇得敬而遠之，每年過年出去玩遊戲的時候，總是悄悄地行動不敢叫上自己。就連其他的大人，母親也沒太多客氣可講，總是態度堅定地認為這個事應該這樣，不應該那樣；有時說起別人的家事，認為這裡做得不好，那裡做得不對，只要和她的想法、看法和說法不合，就都會被她情緒激動地評價為蠢貨！
比如說起幾位舅媽，要麼認為是對夫君不善的毒婦，要麼認為是智商愚鈍的低能，要麼認為是悶聲不吭的呆子。同樣作為女人，都不是出色的配偶、稱職的母親，只有母親自身才是精明、持家又能幹，而且對兒子管教有方。
鄭載虔主動和母親的同事打了招呼，同事又問母親自己讀幾年級了？
得到了母親的答覆後，同事接著問準備到哪裡上初中？
母親的回答是，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保慶一中或二中，要求不高，要是能進六中或者昭陵區實驗中學也不錯。
鄭載虔知道母親的回答有所保留，她對自己的要求絕不會只是能進後兩所中學就還不錯，只是不能在外面把調子起高了，否則要是到時自己沒考好，就是丟了她的臉。
而且，母親的第一目標，是讓自己去省城澹州讀中學，這個事情還有不確定性，自然不能同外面講。
六年級的下學期，始終就同升學的主題聯絡在一起。
從開學那天起，同學們之間就有種隱約的意識，彼此做同學的日子不會長了，只有最後的不到半年時間。在那之後，就要去到不同的中學，而那些中學早就分出了層次，大家也即將要被納入到這種層次裡面去。
這個學期還隱約發生著一種變化，班主任徐老師的操作愈發頻繁，像是深諳“權力不用，過期作廢”的道理，調換座位、發放獎狀的時候大為變多。
同學們對老師的態度也在靜靜地發生著改變，畢竟被他們管束的時日己經不會多。
鄭載虔也進一步撇清了自認為不必要的同學聯絡，就像在放學後去學校附近的小舅家時，在那棟樓裡碰見了看起來也住在這裡的班上女同學，也只是冷漠對視一眼，一個招呼都不打。
從當初為遲媛媛稍微出了一次頭，到上次面對甄晴求助的眼神回了一個愛莫能助的笑容。從以前放學路上和同學們暢聊著動畫片，到如今出了學校都懶得和他們打招呼，鄭載虔越來越願意選擇獨善其身的狀態，不過多介入其他人的世界，也不期待任何人來到自己的世界。
既然自己與同學沒有共同的話題，不如把自己的心思鎖起來，如果自己的痛苦是一種秘密，那就讓這種秘密變成一種封閉的孤獨。
這天的夜裡，鄭載虔又做了一個夢，母親幾乎炸裂的瞳孔里布滿條條紅色的血絲，可怕的眼神中燃燒著彷彿來自地獄的火焰，將要燒死自己的靈魂。
如果可以不被吸走自己的魂魄，鄭載虔很想在此刻把眼睛閉上逃得遠遠的，但母親的雙手卻好像可以伸縮的橡皮一樣長，把想要後退的自己輕易地就一把拉了回來，那兩雙手和過去的無數次一樣，攀上了自己的臉，竭力地揪著自己的臉頰，要是這時候能看到自己的臉，相信眼眶的下半邊和上嘴唇一定也被揪得帶動，把自己的半邊眼球和牙齒不受控地裸露出來。
鄭載虔的嘴生得較小，本是男生，卻天生一對書裡形容女生的櫻桃小嘴。母親最喜歡去拉扯這張嘴，她的手又伸進了鄭載虔的嘴裡，左手和右手分別使用兩個手指勾住了兩邊的嘴角，拼了命地往兩邊撕扯，受力的兩側嘴角處就在這撕扯中牽引著自己的整張臉變得扭曲變形。
鄭載虔的雙腳也離了地，被帶得提了起來，自己那佈滿恐懼的眼睛，就要這麼貼近地首視著母親那燃燒著的雙眼，像要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身體裡被燒成灰，剩下一具空空的軀殼。
與往常每一次都不同的是，鄭載虔一首擔心的那一天好像終於來了。臉皮從被撕扯的嘴角處開始撕裂流血，絲絲入扣的痛感隨著撕裂的範圍縱橫加深而擴大蔓延，“呲”的一聲，臉的兩邊各裂出一長道傷口，臉部從傷口處被徹底撕開……
鄭載虔從空中應聲而落，腳跟著地，身子往下一倒，倒的時候兩邊被撕開的臉皮像芭蕉葉一樣在風中扇動。傷口處滲出鮮血流向脖頸，那傷疤的形狀，和電影裡的小丑臉上的兩條一模一樣。
鄭載虔臉上淚與血交織，不等母親反應，起身就衝出了門外，飛奔著下樓，踏在每一步臺階上，都帶著臉上兩塊被撕開的肉在來回甩動。
衝出了單元樓，跑進了憑闌街，樓下那經常就診的診所醫生、街道上那喜歡坐在門口的老婦和總停在路上等候客人的摩的司機，就在自己狂奔的一路上盯著自己那詭異的臉……
當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落入了自己的耳朵，流進了耳蝸深處，鄭載虔恍然醒來，才發現天矇矇亮，自己還躺在床上，臉上有幾道新添的淚痕，只不過是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夢。
熟悉的是，那感覺如此真實，和每次被母親撕扯臉皮時的感受一樣；陌生的是，自己所思所想擔憂著的有一天臉皮終於要被撕裂，變成了噩夢裡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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