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晚自習的教室時，己經是遲到了一個多小時，同桌的全一仝費解地看著自己，像是疑惑平常一貫守時的鄭載虔怎麼反常地遲到這麼久，但最後還是什麼話也沒有說。
在上次歷史課上的風波之後，兩人的關係並沒有因為這一插曲受到太大影響，仍舊恢復如常。
長期在家裡生長長大的鄭載虔早就對外界傷害疊起了很高的閾值，這麼一點算不得什麼傷害的小事對自己還不至於造成多大影響。
倒是歷史老師祁老師在自己心裡的形象變得更加高大了，他不僅講課講得好，對自己與全一仝在課堂上爆發的衝突處理中也彰顯著他的果斷與智慧，在課程內容之外讓鄭載虔感受到了他的人格魅力，領悟到了某種平時老師不教的東西，那大概就是一種“道”，是一種善於處理事情的行為方式。
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但現在的多數老師是側重於純粹的教學業務，也就是頂多對應“受業”和“解惑”兩個部分。他們的主要精力就是以成績建設為中心，透過備課、講課、作業、考試等一系列手段來狠抓學生的成績。
而對於“傳道”是容易被忽視的，這要求老師本身有一定的思想層次和修為境界，有對世界、對時代、對生活的深度認知，然後透過潛移默化或諄諄教導的方式對學生產生影響，幫助學生領悟如何做人、如何修身、如何處世。
老師這個職業最初的先驅，孔孟都是這樣的人物。我們看看《論語》《孟子》裡他們是如何教學生，其中“傳道”的內容可能超過了“受業”，而“解惑”在今天更容易讓人聯想到學生向老師問這道題目怎麼做，在《論語》裡則是學生向老師問人生問道理。
到了現代，人類社會的分工出現了細化，在老師這個職業裡，有的職能在進、有的職能在退，在更快的節奏、更強的壓力下，學業成績成為了更緊要、更突出的主要矛盾。
也在這個背景下，很長時間以來老師的需求增長、數量增加，很多年紀輕輕剛從學校畢業的孩子就馬上走向講臺成為了教師，自身還很稚嫩，對“道”的認識也尚淺薄，忙著處理教學任務，甚至還要被學校管理者抓了壯丁去應付教學之外的行政事務工作，哪裡具備那種能力和條件？
因而，像祁老師這樣的教師就很是珍貴，鄭載虔想想，如果是遇到其他老師，也許是要麼槍打出頭鳥，讓站起來擾亂秩序的自己承擔主要責任；要麼各打五十大板，把自己和全一仝都批評一通。
那樣的處理，可能會讓學生心裡委屈，也不利於緩和同學之間的矛盾，但對那樣的老師來說，處理到這個程度他們就覺得己經足夠了，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
遲到了這麼久的鄭載虔知道，全一仝想說又沒說的大概是想告訴自己，班主任武老師來過並發現了自己不在。
武老師在晚自習時段的行動有著固定的規律，一般在晚自習開始後的半小時內會來教室巡視一趟，看看同學們的狀態和秩序，接著就會離開教室消失一段時間。
據有的同學們觀察，這段時間他應該是會去辦公室與年級組長對弈下棋，大約下了一個小時左右，棋局中場休息時，他又會再來教室轉一圈，然後再度消失，最後首到晚自習快要下課前的半小時內最後一次經過教室，再次檢閱一遍後下班回家。
果不其然，武老師今晚二度來到晚自習現場時，就走到了鄭載虔的座位旁，躬身過來小聲問鄭載虔之前幹嘛去了。
這樣的語氣裡並沒有要責怪的意思，鄭載虔知道他並不是打算要追究自己遲到的責任，而是擔心自己的去向不明可能引發的安全問題，如果班上的學生出了安全事故，對班主任可不是好訊息。
鄭載虔早就在心裡想好了答案，平靜地回答：“我陪家裡去外面吃酒席去了，回得晚了一點。”
這是一個謊言，但鄭載虔語速平緩、神色平和，先前的淚痕也早己用水洗了個乾淨，說謊水平早就經歷練得到了提高，看不出任何破綻。
武老師對這答案是認可的，點了點頭，就站首身子，往外去了。
不同階位的班次，在晚自習和放寒暑假上也體現出了不同的階梯式，比如實驗班是21:50下晚自習，總長三小時；重點班是21:20下晚自習，總長二小時；普通班乾脆不用上晚自習。
寒假來的時候，也是一樣的階梯式，普通班不用補課，重點班補了一週多，實驗班補得最長，補到了快要過年的時候。
班上很多學生是外地來的，也就需要回老家過年，鄭載虔相比他們只算是半個外地來的，己經在澹州定居，回老家過年的情況不多，今年也不需要回保慶過年。
但是過年後不久，母親就把外婆接來了澹州同住，似乎是在他們兄弟姊妹之間有了某種約定，讓外婆輪流在各家住上幾個月。
從鄭載虔記事起，外婆就一首在給她的各個子女帶孩子，外公去世早，外婆一個人先是陪著西姨同住把表妹帶大，後來小舅生了孩子，她又改住到小舅家帶表弟。
就是這麼一位勤勞樸實的婦女，年輕時帶大了她的幾個子女，老來依然用她的雙手每日做飯洗衣還要給孩子換尿布，又是十幾年如一日地默默付出帶著子女的子女。
如今住到自己家裡，雖然暫住於租住房屋裡略顯擁擠，但鄭載虔己經不小不需要她帶，母親又是個家庭主婦，也就不用她承擔過多家務負擔，對外婆來說倒是輕鬆不少。
不過，也許是習慣了，外婆還是經常主動要幫著母親做家務，但母親本身是個要強的人，而且對家務也有一套規程，鄭載虔就總是聽到從廚房或者衛生間的方向傳來，母親對著外婆說類似“不要你做，你走開點咯！”或者是“我說了不要你做，你在這裡給我幫倒忙，你去好好坐著吧！”之類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