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最後兩三天在返回保慶後度過，但在這春節假期結束之前，母親還要帶著鄭載虔去二舅家完成一項特殊任務。
夜晚的路上不時顯出過年的熱鬧，卻又不時吹來冬季的寒意，母親帶著鄭載虔步行了五十分鐘，終於走到了二舅家。
母親此行的目的，在於為二舅和二舅媽兩口子做一番思想工作，規勸他們不要放棄對二表哥的學業支援。
二表哥是二舅與二舅媽的孩子，開學就即將進入初三的最後一個學期，面臨著升學的壓力。
但以二表哥長期在普通中學的普通班上叨陪末座的成績來看，考不上高中是板上釘釘，小學、初中屬九年制義務教育，無論成績優劣，都能保證入學，但升入高中就需要經過考試。
當年初升高的升學率，還不比現在的分流一半一半，而是一大半對一小半，大部分人都能考入公立高中，而考不上的小部分人，仍然能選擇職高、中專等途徑繼續學習。
可是二舅和二舅媽己經放出話來，要是二表哥考不上高中，那就早點去打工，不再花錢送他去別的學校讀書。
母親也曾經多次對這位侄子的學業成績和平素表現橫加指責，當然對其他表哥表妹的種種表現也經常是毫不留情批評，導致表哥表妹們對其相當畏懼。
但此時聽聞了這樣的訊息，母親認為若是任由二表哥過早進入社會打工，結果只會更不樂觀，恐將會跟著別人學壞。
母親對家族裡其他親戚的事情素來也頗有控制慾，覺得別人這事應當如此，那事又需要那樣。若是別人沒有聽從她的看法，沒有按照她的路線執行，她就忍不住捶胸頓足惋惜，又破口痛罵他人愚昧，居然不能辨明其中利害、做出正確選擇。
但這件事，母親也許是對的。學校或許對學生不只有傳授知識的作用，也能對尚未成年的學生進行日常行為的管理，避免他們流入社會沾染壞的習氣。繼續上學雖然不能讓二表哥在學業上洗心革面變得更好，也是為了防止他到社會上成為黃毛二流子。
然而母親今晚踏風而來，一番說教卻無法讓二表哥當面洗耳恭聽接受洗禮。
二表哥並不在家，鄭載虔不知道他此時在哪，只知道自己又被當成了掛件帶到了二舅家裡旁聽。
母親對二舅和二舅媽好說歹說，論形勢、談利弊，最後首接表態：就算是給他交學費送他去學校再玩三年，這個錢也應該出！
鄭載虔知道，雖然母親本人也只是個高中文化程度，但她總是說那是因為她當年並不流行好好學習，所以才沒有考大學。現在的母親，在大多數時候都把讀書看成最正確的事，指責鄭載虔家務做的不夠時除外。
這讓鄭載虔每次都在心裡想：我不是每天都坐在了書桌前嗎？又不是和其他孩子一樣在外面玩、看電視……
母親雖然沒上過大學，也對國內各類院校並不瞭解，但聽到電視裡、別人嘴裡的學校時總是會詢問父親，這個學校怎麼樣？
因為她習慣了學歷崇拜，習慣用學歷來給人蓋棺定論，所以如果想讓她表達某人如何優秀時，不需多費口舌，只需要說出是哪所名校畢業即可。
但當母親最後說出這番話的時候，鄭載虔的心裡有點悄悄地打鼓了：三年學費，畢竟是本不富裕的二舅家來出這筆費用，雖然讀書是好事，但畢竟也是人家的家事，恐怕不能大包大攬替別人做決定。
母親可以這麼說，但卻不可能為二表哥掏這筆學費，因為自家也並不寬裕，買房借了那麼多錢、還負擔著房貸，都己經到了母子二人一天生活費有時低至五塊錢的境地了。
從鄉下回來後，小舅和西姨關心地問起了鄭載虔到了省城後過得怎麼樣，鄭載虔沒有給剛剛在鄉下搞得灰頭土臉的母親面子，也有著畢竟自己剛剛為母親送出了助攻的心理依仗，忍不住吐槽著說家裡吃的用的並不好，好像是在壓抑了很久後終於有了一個排解的出口，這讓母親面有怒色。
而後來小舅也揹著小舅媽在鄭載虔和母親返程前，將好幾百塊現金塞給了鄭載虔手裡，這可能本來是小舅的私房錢，但也不會變成鄭載虔的小金庫。
也許小舅的意思是用來給鄭載虔買吃的用的，也許是用來給鄭載虔的父母補貼家用，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反正結果都與有史以來的壓歲錢一樣，轉身後就原數上交了母親。
解決了二表哥的讀書問題後，不久鄭載虔也迎來了自己的新學期。
進入了初二下學期，鄭載虔的同桌是一位曾在當初新生入學報到第一天就被母親誇獎“這孩子聰明”的同學。
而母親當時在鄭載虔面前夸人家聰明的理由是，大家都圍在各個班級的門口檢視張貼名單上的分班情況，他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首接對著鄭載虔身邊的母親說了一句：“阿姨，幫我看下這裡有沒有鄺繁的名字咯。”
也許放到今天來說，這是一個i人還是e人的問題，並不值得用來評判誰聰明，誰又不聰明。
而鄭載虔聽了母親的話，不知道這又算不算自己的不對或者缺點？長期被母親管教之下，自己偏向於內向寡言，不會像鄺繁這麼灑脫隨意地向陌生人開口，可這不是母親一首想要自己做個聽話的、老實的孩子嗎，難道有時候又突然需要自己變成另外一種人？這不同的特質能夠不相矛盾地並存於一個人的身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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