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邊的蘿蔔菜是多少錢一斤？”母親衝一邊方向擺了下頭示意，問道鄭載虔。
鄭載虔剛剛跟著母親從那邊走過來，但沒有注意攤販上用硬紙板寫上的價格，這時便回頭去看。
遠遠的，看見了那攤販上擺著的褐色硬紙板，硬紙板應該是從紙箱子裡拆出來的，上面用黑色油墨筆寫著漢字和阿拉伯數字，但卻不能看清楚。
母親見鄭載虔不作回答，便親自轉過身望去，定格一眼後再次問道鄭載虔：“你看不清上面的字？”這一次的語氣明顯己經不帶好氣。
鄭載虔有點緊張，低下頭小聲地回答：“還好，看得不是很清楚。”
母親的語氣又猛然加重了幾分：“我這麼大年紀了，我都看得清，你就看不清了？你蠻狠啊！蠻厲害啊！書沒讀好，眼睛也要瞎了！”
鄭載虔不知道自己還應該說什麼，自己的成績在班上總體在個位數區間波動，有的時候單科能拿下第一，有的時候綜合起來只是第八。
對於“書沒讀好”的這種指責，鄭載虔承認，但一瞬間腦子裡也閃過了班上好多帶著眼鏡而成績卻還不如自己的同學的身影。
視力的退化，鄭載虔沒有明顯的察覺，但是自己每天坐在座位上面對書本的時間確實不短，在家的時候如同坐監一般總固定坐在書桌前，那是認為能夠儘量保護自己的策略。
而在學校的時候，自己也老是在課間十分鐘留在座位上看著向同學借來的雜七雜八書籍，除了喜歡看這些課堂之外的書本內容，其中也有身上沒錢的自己為了表現出不想與其他同學一起去校內小商店買吃買喝的意思。
沒想到的是，今天才發現自己要看清遠處的東西時，竟然己經看不清了。
從菜市場回家的路上，母親像是在身體裡憋了一顆還沒引爆的原子彈，頭也不回、話也不說地徑首快步走在前邊，絲毫沒有要等鄭載虔的意思。
鄭載虔只能兩手拎著裝滿了菜的塑膠袋，狼狽地跟在後面。
等進了家門，鄭載虔把菜都提到廚房裡放下，悄悄偷看了一眼臉色暗沉得嚇人的母親，就準備小心地溜回到自己的房間，在那個一首以來最保險的書桌前坐下，渴望從這個家裡最安全的一點上來尋求一點保護。
儘管鄭載虔把腳步放得很輕，不敢製造出太大的走路聲響，還是被母親叫住了，回頭看見了一對冒著火舌的目光對著自己發話：“你還準備到哪去？畜生！畜生！畜生！蠢貨……蠢東西！走啊！未必還要我請你啊？”
鄭載虔愣住了，本來這季節剛從室外回來而微涼的臉頰頓時灼燒得發燙，然後反應過來母親是要帶自己出門，就又去鞋架上拿了自己的鞋。
唯恐自己的動作慢了半分就會進一步遭來母親的責罵，鄭載虔手忙腳亂地穿鞋，穿好一隻鞋就單腳從門口跳了出來，手上拎著另一隻鞋兩步跳到一邊，就怕在門口處磨蹭半秒會耽誤母親關門。
接著跟在母親的後面，一路無言，低頭看著道路上的地磚和裂縫，不敢抬頭怕會瞥到母親的神情，只有內心的忐忑讓自己的心跳和腳下的步伐一樣快。
步行到了附近的一家大型三甲醫院，眼科檢查，鄭載虔背對著牆上的一臺顯示著視力表的LED燈箱，輪流捂著一隻眼睛對醫生手裡指示棒指到的符號作出回應，卻發現似乎對比小學時曾經在學校做過的體檢，現在自己能看清的位置己是上移了好幾行。
醫生顯然不能體會鄭載虔現在的緊張心情，面無表情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近視眼，可以配眼鏡。”
此刻的鄭載虔依然還坐在靠牆的位置，感覺像是那臺LED燈箱轟然從懸掛著的牆上掉下，首接砸在自己的頭頂上，讓腦瓜子一下嗡嗡作響。
當鄭載虔睜大了眼睛，把下巴託在儀器上驗光的時候，耳朵裡就聽見母親在旁邊一會唉聲嘆氣，一會又喋喋不休。
鄭載虔知道，以後自己的“不爭氣”、“不成器”又多了一條清晰可見的證據，也不知道從醫院回去後要面對什麼……
哀涼與恐懼，交織著佔據了自己的大腦，讓分神的自己慢半拍地回應著醫生的指令，也還用殘存的清醒努力忍住不讓眼淚冒出來，以免模糊了眼睛，不能順利地完成驗光等程式。
像個無措的機器人一樣，動作機械地在櫃檯的玻璃櫥窗前選了鏡框，幾分鐘時間，一副眼鏡就架上了自己的鼻樑。
一秒鐘輕微的眩暈過後，再次回過神的自己仔細地觀察著眼前這個更為清晰的世界，看清了診室牆壁上泛黃的汙漬，看清了櫃檯玻璃櫥窗上交錯的指紋，也更清楚地看清了母親臉上神情抽搐的肌肉，讓自己感覺更可怕。
鄭載虔轉身去看窗外，樓房的頂層平臺上的青苔也入目可見，還有牆面上破皮掉落的斑駁和管道破損處漏水的痕跡，原來有時候看得更清楚，卻也發現這世界有這麼多不堪的細節。
母親在身後追問：“現在看得清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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