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家門,狂風暴雨才真正開始。
有了剛才想要溜進房間被母親叫住的經驗,鄭載虔現在只是站在客廳裡不知所措,等待著母親的拳腳和言語問候。
“我真是作孽啊!我作多了孽啊!我怎麼就生了養了你這麼一個畜生!渣滓!廢人!對社會沒用處的廢物!你這樣的人活在世界上做麼子?你趁早去死啊,別在世界上害人了!”
母親的眼睛瞪得簡首像有乒乓球大小,臉上情緒激動而漲得通紅,語速連珠炮一樣輸出著的時候,顴骨和額頭上暴起的青筋也一下下地凸起。
因被診斷為近視眼,而新添了一大罪狀的鄭載虔低著頭,悄悄地將雙手握緊拳頭,又稍稍往褲腿後面挪動隱藏幾分,忍耐著母親正在對自己說的一切,也要忍耐著接下來母親還要對自己做的一切。
“不要害人了!你去死吧,去啊……去啊!”母親朝自己幾個大步邁了過來,手指戳到了鄭載虔的面前。
“去死……去死……去死……”在這熟悉的話語、熟悉的語氣裡,母親的每一記重拳伴著每一次重讀停頓的節奏,瘋狂地向鄭載虔的頭頂砸下來。
這樣的話語,鄭載虔都己經聽得耳朵早就起繭。
這樣的招式,鄭載虔都己經能預判下一個動作。
但自己所做的,只能是抬著手臂護著自己的腦袋,又抓住間隙抹一把臉上的淚水……
也有幾下間,自己的胳膊沒有估準母親落拳的方向和位置,被生生砸在天靈蓋上,從頭頂傳來受到外力衝擊的鈍感和悶響,不過早就經過了千錘百煉的腦袋還不至於被這些拳頭打懵。
但接下來,母親手裡換上了硬底拖鞋則又不一樣,自己的防護又是一次不準,本該用手臂去擋拖鞋的時候,卻不慎被拖鞋堅硬的鞋底拍到了手背上。
霎時,手掌在一陣狠辣的疼痛後整個發麻,鄭載虔本該防護頭部的另一手又本能地去抓住了這隻失去知覺的手掌,留下了毫無防備的腦袋硬扛拖鞋的猛攻。
拖鞋底雖然同樣很硬,但軸距更長,還帶了一點柔韌性,打在頭上的痛感不那麼鈍,和頭蓋骨的碰撞聲更為清脆,還有一種綿長的回彈在頭頂上跳動。
鄭載虔低著頭屈著身子,口鼻間一下下吸著涼氣,似乎這樣的呼吸能減淡這不同味道的痛覺,能讓自己的肉身更頑強持久地承受著來自於創造者的暴行。
男子漢本不能隨便流淚哭泣,也不能輕易卑躬屈膝,但鄭載虔沒有在這場景裡還能昂首挺身保持那種傲骨的能力,只有一軀意志早己被擊垮了、靈魂早己被抽離了的肉體。
在母親對著自己施展著一切暴力的時候,鄭載虔的眼淚和鼻涕混合在一起痛哭得不成聲,彎腰又抱頭扭曲在一起狼狽得不成形,任由母親無情控訴著,說自己的生命是無所意義、自己的存在是拖累社會。
一具無用的軀殼,一條卑賤的生命,體力和時間一起在漫長的施暴中流失,眼淚和痛苦一起在自己的身體上綻放……
這世界有那麼大,世界上人那麼多,偏偏就容不下自己嗎?偏偏被怪責的就要是自己嗎?
鄭載虔沒有想通,胸腔內的心臟驟然像被揪成一團,那種絞痛隨著神經傳導蔓延到全身,蔓延開來以後被舒展熨平為了布及全身的悲哀。
當母親揪著鄭載虔的頭髮,抬起這張面孔來審判的時候,鄭載虔看著母親,母親像個處於發瘋失常狀態的精神病人,竭力要把自己暴虐至死地,眼神里的殺意讓自己無處可躲、無處隱藏,只能閉上了眼。
母親的雙手將手指塞進了鄭載虔的兩側嘴角,再次開始極力撕扯,手上的用力使得她不自覺地從嘴裡發出粗重的氣息聲,鄭載虔在閉著眼的黑暗裡感受到母親鼻孔裡噴出的氣流呼在自己的臉上……
還有自己的臉被撕扯得極度變形,帶動著連同鼻子和臉頰一起往兩邊走的感覺,如果此時的自己睜開哭痛的兩隻淚眼,如果此時的自己對面有一面鏡子,相信自己的面孔一定會像是巴黎聖母院裡的卡西莫多那樣的怪物。
右手,還是右手。
當往兩側扯到了極致不再能扯動分毫,母親的右手一記耳光扇在了鄭載虔的右臉。
本也不至於的,不至於會被一個耳光扇倒的,但精神和體力都己耗去了太多的鄭載虔就是被母親的這一擊打得搖晃,後撤一步也沒調整好重心,屁股重重落在了客廳的地板上。
母親沒有對著坐在地上的鄭載虔繼續追擊,倒是彎著身子雙手往下一抓,抓住了鄭載虔的兩隻腳踝,鄭載虔的上半身往後一倒,就被母親抓著腳踝在地板上拖行。
母親好像想好了方向,拖著鄭載虔往連線著客廳的廚房走去,眼看著離著廚房越來越近,鄭載虔馬上意識到了母親想要做什麼,驚恐和屈辱從記憶裡猛然襲來,一下子佔據了自己的整個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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