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對於這些話,鄭載虔心裡是不服氣的。
母親總是說,像自己這樣的人不配活於人世,但以自己在班上的成績,排在自己後面的還有五十多人呢,難道母親真的不知道?
即便母親不認識他們,那親戚裡的表哥表妹,自己成績也顯而易見比他們好,難道這些母親也看不到?
可是為什麼,偏就是自己活著、做人的資格要被母親如此質疑、否定,這根本說不通!
如果按照母親的邏輯,如果差勁的人就該死,那也有太多人不如自己,母親為什麼就不能放過自己?
就算自己接受了母親的邏輯、母親的標準,這樣的待遇也是不公平的!也不該是由自己來承受的!
而且母親對自己的批判,又是否言過其實?
自己來澹州讀書是交了一萬二的擇校費不假,但這是母親的決定,自己從沒有嫌棄過保慶是個小城市,從沒有想來省城讀書的念頭。
而且據自己所知,澹州本地的學生入校也需要繳納六千元的擇校費,並不是母親自以為的一分錢不要,若這筆費用是一筆罪過,那量刑也遠遠過重了。
自己的視力確實下降了,配了一副兩百度的眼鏡,但只是上課才會佩戴,平時是不戴的。而學校裡戴眼鏡的、度數更高的,不管是成績比自己好還是差的,都絕非沒有旁人,而這好像也是一樁嚴重的過錯,被說成是自己的眼睛要瞎了。
打在頭上身上的痛感,有灼燒的、厚重的,像暴雨天在街上激起的水花,迸開在鄭載虔的肌膚上,而母親這些極端的侮辱謾罵更是讓鄭載虔不堪入耳。
一忍再忍,忍得心臟像是快要被氣到撐裂炸開,終於想出言反駁,在啜泣中卻不能完整成句,說得斷斷續續,也幾分歇斯底里……
這樣的幾句反駁,又增添了鄭載虔的罪行,引來了母親更加沸騰的咆哮,說鄭載虔是一個不識好歹、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我生你、養你!供你吃、供你穿!給你看病、給你上學!這些養育之恩,你都敢全部忘記!”
接著母親又嚎啕著抱著腦袋,哭得甚至要蓋過被施暴的鄭載虔的聲量,好像是鄭載虔做了什麼,讓她失望至極到不想活了。
看著母親這樣的反應,鄭載虔的淚流也變得更小更細了,卻有著流不盡的無奈與悲哀。
這麼多年,自己不論怎麼承受,也從來沒有還手,但只要偶爾難忍時言語上的回應,就又要被說成忘恩負義的畜生。
因此……就又多了一個生養鄭載虔就是純屬無用、純屬浪費的依據。
因此……就又多了一個生養鄭載虔不如資助貧困山區兒童的理由。
等母親緩了下來後,就開始唉聲嘆氣,認真地說著:“養你連養一條狗都不如!我要是養一條狗,都知道衝我搖尾巴,而養你都是白費!早知道這樣,我應該把錢去捐給山區貧困兒童,別人起碼會念我的好,不會像你這樣子恩將仇報!”
但是,母親怎麼會想到,今天新聞裡的主人公己經資助過那麼多山區貧困兒童,如今病危卻無人問津,這樣的善舉,這樣的結果,莫不是成了對她那些話的最大諷刺。
鄭載虔看著怔怔出神的母親,有種很想喊她一聲的衝動:“怎麼樣?你想做的事,有人為你做過了,做得還不少,結果你滿意嗎?”
但這樣的挑釁,鄭載虔想想到頭來吃苦頭的還會是自己,也不能為自己洗去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罪名,只能悄悄掠過一個有點憤懣的眼神,將頭埋下用力地扒著碗裡的白米飯。
當我們有餘力時,幫助有需要的人固然是值得肯定的慈善之舉,很多孩子的確可能因為在小時候得到了這樣的幫助而改變人生軌跡。
但母親這樣的比較,說給自家孩子生養教育還不如去資助山區貧困兒童,又該如何看待呢?
鄭載虔懷疑,母親與其這麼說,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生下自己,首接收養或者贊助幾個山區的孩子從小到大,豈不兩全其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