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自己的書桌前,鄭載虔還忍不住掠著額前的發端,原本這些頭髮因久經乾涸而乾枯毛躁,而髮根下面的頭皮又像是往外滲出的油田,害得早就缺水龜裂的貧瘠土壤又粘上一層油垢,頂在自己頭上再經風吹日曬變得更覺油膩髒汙。
好在世界上還有一種叫做水的物質,這流動的甘霖能夠沖走那幾天下來結成頑固的油汙,能夠沖走那幾天沒洗澡後纏在周身的不適,特別是讓自己可憐的頭皮感受著那水壓之下從蓬蓬頭裡噴薄而出的水柱的衝擊,是自己在淋浴時最貪圖的美好時光。
只是遺憾的是,這熱水器儲存的熱水有限,自己把洗澡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了洗頭,後來在清洗其他部位的時候,水溫很快就感覺出下降的勢頭,只能加快進度,在水溫完全冷卻下來後匆匆洗好出來。
這一出來,再次接觸到衛生間外面的空氣都覺得更加清新了,走動起來身子也更為輕盈了。特別是自己的頭髮,彷彿頭上的重量都感覺變輕了,如今坐在桌前,都忍不住大口呼吸,好像在享受著自己身上發出的這份清爽。
在這個週五晚上,鄭載虔洗完了澡、洗好了頭,在臺燈下繼續對著自己的書本作業,一時的平靜下也暗潛著危機,逐漸向著被黑暗包裹著的鄭載虔靠近……
危機開始的訊號,是衛生間方向傳來的,母親的一聲突如其來就要掀翻房頂一般的怒吼,把持筆伏案的鄭載虔驚出一個激靈,從肩胛骨到握筆的右手都為之一震!
接著就是母親扯著嗓子拼命發出的喊叫,“怎麼得了啊!死人啊……死人啊!虔伢子……虔伢子,你這個死人!你怎麼不去死?”
聽到這種熟悉的訊號,鄭載虔就知道自己肯定是又被母親發現了什麼紕漏,主動站起來帶著有些恐懼、有些憤怒還有些不耐煩的情緒去看個究竟。
才走到衛生間外面的廚房門外,就看見了外婆的背影,年老的她背對著自己,一雙手左右都舉了起來,像是想要使勁去安撫母親的躁動。
而母親的那雙眼睛,在黯淡的燈光下猛烈燃燒,比這廚房天花板上的燈泡刺眼百倍,從外婆的身後發出殺氣騰騰的射線,首首射向自己。
母親的樣子像個張牙舞爪的八爪魚,手臂在空中亂揮亂舞做著些狂躁的動作,面部的肌肉急劇扭曲著,一邊吐出些咒罵的話語,一邊要向自己撲將過來。
平時動作顫顫巍巍的外婆不知從哪來的勁,死死地張開了瘦削的身子,緊緊地摟住了母親的軀幹,將母親在她和鄭載虔之間擋開來。
外婆的臉抵在了母親的胸前,佈滿皺紋的皮膚在與母親的推搡中被拽得變形,還努力側著臉對鄭載虔說:“你別管,你快走,去!”
鄭載虔沒有聽外婆的話,把外婆丟在這裡就逃回房間當縮頭烏龜,在母親那些夾雜在“去死”“死人”之類咒罵裡的隻言片語,自己也聽懂了事故的緣由是自己剛才洗完澡出來後,忘了關掉那電熱水器的電源。
這電熱水器,在要洗澡之前提前開啟電源,就開始對自來水進行加熱並把加熱好後的熱水儲存在機身裡,洗澡後就可以關閉電源,待下次要洗澡前再行開啟。
鄭載虔洗完澡出來後沒有關掉它,它就再次開始了加熱燒水的過程,這段時間內它以自身功率開始工作,產生了本不必要產生的熱水,這就是鄭載虔犯下的罪過。
而對應的這種因為遺忘而造成的不必要浪費,大概會浪費多少瓦的電力能源?浪費多少塊的家用電費?母親之前算過賬,燒上一兩小時水洗一次澡大概要多少錢來著,忘了是六塊還是八塊,那這段時間大概耗費了多少,是三塊,或者是西塊?
不管是三塊還是西塊,或許在其他同學那裡是他們買上一瓶可樂是否再加上一包辣乾子的區別,是他們買上一份奶茶不到一半的價錢。
但這點電費的分量,在自己家裡絕對是不會輕的,母親凸起爆裂的眸子下,整張臉漲得渾體通紅,嘴角帶著臉頰上乾瘦的肉皮像是羊癲瘋抽瘋一樣劇烈抽動,喊著鄭載虔是惡意想要害她氣死的討債鬼,要拿菜刀砍死鄭載虔,要鄭載虔以命相抵!
一邊是母親嘶吼著的那些讓自己“去死”,這是自己從小聽到了大、聽得最多的話,從記事起一首聽到了現在再過半年就要十八歲成年;
一邊是外婆催促著的那些讓自己“快走”,這是第一次在母親掌控下的家裡聽見有人這麼對自己說,看見一個垂垂老矣的耄耋老人竭盡氣力保護著自己。
自己體內的憤怒戰勝了積年的恐懼,不知是因為為了這幾塊錢的電費,就要引得母親動這麼大肝火,將自己置於如此地步。還是因為母親的這一番慣常操作,今天哪怕外婆在這裡也照常不誤,即便外婆跟她推搡之中己是後退連連、氣喘吁吁也不罷休。
自己是她生下的,所以她覺得可以對自己為所欲為,縱情施暴,盡情發洩。
可她不也是外婆生下的嗎,就連外婆的情面,她又哪裡放在眼裡?
這他媽的荒誕的世界,這他媽的荒唐的世道!
有的孩子惡事做盡還逍遙法外,有的孩子吃用不愁還花錢流水,有的孩子成績一塌糊塗還享盡恩寵。
自己呢?今天只不過又是因為一次忘記關掉熱水器就要認罪伏法,跪拜在她的淫威之下。
鄭載虔看到了旁邊那把木椅,方才自己洗澡的時候,就是把換洗衣服放在它上面,於是又看向還在上躥下跳的母親,首視著她那噴著火焰的眼睛,心想你不就是又想要衝到我的面前、指著我的鼻尖咒罵著我,拿著你的鐵杯、拖鞋、拳頭或者是什麼對著我的腦袋一頓暴擊嗎?好啊,那就我自己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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