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外的月亮比較圓，特別是西方國家的，這是父母兩人深信不疑的觀點。
他們這種信念是偏激的，變成了凡是外國的東西，無論是外國的社會制度、國民素質、發展水平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等，他們都覺得更好。
即便是外國的負面新聞，他們都能換個角度想方設法往好的方面去解釋，實在不能解釋出更好的理由，他們也會進行自我說服，認為那都是正常的，來維持他們對國外的美好幻想。
父親作為一個在上世紀八十年代考上名牌大學出來的農村孩子，雖然憑著過硬的成績走出了山鄉，但後來的發展卻算不得多好。
畢業後回到了保慶郊區的一家工廠，在九十年代經濟高速發展的時期，滿足於在廠裡這份看起來安穩的工作，憑藉自身的學歷和專業技能當上了一個負責技術的小科長。
後來眼看廠裡效益不好己是搖搖欲墜，才下定決心在廠裡徹底改制前以年近西旬的“高齡”跳槽到省城應聘進了一家大型製造業，現在的職位是工程師，實際上也就是一個每天坐著單位大巴班車早出晚歸的打工人。
也是個一肚文化墨水、一身過硬技能的知識分子，但卻混得不算得意，這或許讓父親把批判現實當成了對生活不滿的發洩口，而把對國外的想象當成了一種精神的寄託，每談起國內的現狀就是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方式大罵貪官汙吏，每談到國外的情況就大肆謳歌所謂民主正義。
母親的情況又和父親不同，母親沒有讀過大學，最高學歷是高中，自身眼界和學識是不如父親的，她接觸的資訊來源更多是來自《讀者》《青年文摘》這樣的雜誌。
她對這樣的雜誌很是信任，並且自我感覺良好地覺得看這些雜誌是她有一定文化追求的行為體現，比起她以前那些同學諸如尹曉婷之流喜讀《故事會》一類要高出幾個層次。
而在那些年這類雜誌多少也都戴著些有色眼鏡，加上從父親口裡得到確認強化，也讓她覺得漂亮國、日耳曼、英吉利、法蘭西等國家以及這些國家的語言都是非常高大上的。
因此在母親的眼裡，英文就是好的、美的、優雅的、高階的，不管是單詞的寫法還是口語的發音，不管是CCTV9的英語原聲還是CCTV6“佳片有約”欄目的譯製腔，都是充滿了高階感。
但鄭載虔的英語從初中開始學得就一般般，第一次英語考試就被老師打了零分叫了家長，後來母親就督促父親開始為鄭載虔輔導英語。
父親的英語是在二十年前學的，後來常年束之高閣，放在現在不能算好，口音更是很不標準，輔導效果並不理想，也更不全面。
鄭載虔自然不敢照搬父親的英語口音，自己卻也不能準確發出標準的讀音。從初中開始，自己就沒學過音標，這又是一樁怪事，初中時老師沒有教過，到高中後老師又覺得這都是初中該教的東西。
後來課堂上的那點功夫，鄭載虔只能極力去學著怎麼做題，怎麼在考試裡拿到更高的、更有價效比的分數，至於讀、聽這種考試性不強的部分則是被放在了次要位置。
按道理講，學習語言的目的首先是用以交流，要能說能聽，但鄭載虔的英語是偏向於側重做題的，基本不會開口來說。
父親對鄭載虔的評價，是形容鄭載虔學成了“啞巴英語”，實際上這樣的評價還不全面，鄭載虔自認為應該是“聾啞英語”。
在每次英語考試裡面，自己的聽力部分也是分數最低的之一，當英語聽力廣播響起，自己剛開始還能勉強跟上，但聽到關鍵詞後在腦海裡搜尋半天，只覺得耳熟卻不能想起具體是哪個單詞？可是聽力正在播放，自己又不得不手忙腳亂地去聽接下來的部分，最後聽到一半，就己經分不清是在唸題幹還是在唸聽力內容了……
本就低分的英語成績，加上能力低下的口語水平，讓把英語奉為圭臬的母親對自己的英語學科乃至整個學習的評價更差，又讓鄭載虔更加不敢開口，唯恐自己發音不夠準、讀得不夠流暢，會遭來他人嘲笑。
父母平時念及對國外的種種崇拜嚮往，鄭載虔就更為自己的英語而不自信，對英語也越發心生厭惡和恐懼，每到英語課都覺得是一種慢性折磨。
厭惡英語課的還有鄭載虔現在的同桌匡越，但他與鄭載虔的情況不同，他的英語成績並不差，他只是因為厭惡英語課的老師。
在學期末尾的這一節英語課上，鄭載虔煎熬地聽著不明所以的單項填空，看著題目下面一群長得相似的單詞，只是時態等形式不一樣，不知道該選哪個。
在我們的中文裡，字詞從來就沒有這種叫做“時態”的變種，鄭載虔弄不明白這個，每次考試時，英語作文永遠都是隻寫一般現在時。
講完了單項選擇題，湯老師號召全班一起來讀下面閱讀理解裡的文章，這是湯老師一貫的習慣。
不同於剛升入實驗班那個暑假時年輕的英語老師，湯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口語不是她的長項，有時還有調皮的同學在下面故意模仿她個別單詞的發音，所以她每到閱讀理解的大段文章，就招呼起全班同學齊聲朗讀，理由是幫助大家養成語感。
湯老師站在課桌之間的走道里走來走去，聽著同學們的朗讀，看到鄭載虔根本沒有開口，路過時便用手摸了一下鄭載虔的後腦勺說：“讀呀，伢子。”
鄭載虔不情不願地開了口，匡越在旁邊看著鄭載虔尷尬的樣子，故意望著鄭載虔壞笑，用怪氣的音調讀著文章。
等湯老師一走遠，匡越就和鄭載虔說起了話，議論起了湯老師，鄭載虔本就覺得英語課無趣，又與匡越是多年相熟的關係，便與匡越說起小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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