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晚自習，鄭載虔一個人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
距離高考只剩不到半年，這最後一個寒假，還是基本要在補課中度過，晚自習也照舊要上，18點50分要回到教室準時開始，來回路上和吃飯必須抓緊時間。
昏暗無光的單元樓裡，鄭載虔敲著家門，卻罕見地無人回應，喊了幾遍“媽媽”也沒有聽到房內的動靜。
偏巧今天自己忘了帶鑰匙，一遍遍地敲著門，首把彎曲的指節在這深冬堅硬寒冷的鐵門上敲得生疼，才確信母親應該不在裡面。
樓下的單元樓道間一盞老舊的聲控燈泡，跟著鄭載虔斷斷續續的敲門聲，黃色黯淡燈光一次次亮起，就是這裡對鄭載虔僅有的回應了。
鄭載虔停下敲門，豎起耳朵仔細來聽，聽到的有隔壁住戶廚房裡鍋鏟在鐵鍋裡翻炒發出的金屬碰撞聲，還有呼呼叫著的長得像個風扇的老式換氣扇聲，以及樓上不確定哪一戶人家電視機播放著的廣告的聲音。
在這租住的舊樓裡，自己並不認識其他任何一家住戶，即便眼熟隔壁那家老太和她家那揹著書包小學生模樣的孫子，上下樓碰到時也從來不曾打過招呼。
自己只是一個在這裡住上兩年就會離開的過客，在這租住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好好學習，最終參加今年六月的高考，也從來不覺得有必要去浪費時間認識這裡的任何人。
當自己變得煩悶，敲門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重，在明知母親根本就不在家的情況下，這種敲門也就不再是為了進入家門，而是對著這扇門進行著對這個家的發洩！
敲門的動作，從剛到家門口時拿著指節試探叩門的動作，改成了用拳頭肆意砸門，發出的聲音震響了整個樓道，相信其他住戶家裡也會聽得到，隔壁更是可能深受其擾，但依然無人回應。
鄭載虔的發洩，一開始是因為自己的時間緊張，在這敲門足足己經敲了約有十五分鐘，但還沒吃上飯，再這樣下去自己且不說吃不吃飯的問題，只怕會因此導致晚自習遲到。
平時自己每次去學校，儘管從來沒有遲到過，卻總被母親索命一般催得屁股冒煙，好像時間永遠來不及一樣，就連飯後想再倒一口水喝都擔心著時間。
現在不知道母親去哪裡了，她怎麼不提前給個說法？害得如今自己在這止不住時間流逝卻不知道該怎麼辦，該不該在這裡繼續等下去，還是就此放棄，早點返回學校？
到了後來，這種發洩完全成為了對這扇門背後的這個家的發洩，自己之所以因為今晚回來進不了門就如此惱火，是因為耽誤了時間就會遲到，是因為一旦遲到就被母親當成天大的罪過，是因為在這個家裡自己從來就沒有任何的容錯空間！
在母親嚴苛高壓的標準之下，只要自己一齣現任何紕漏，被母親抓到就會對自己進行嚴厲的治罪問責，那扇不肯開啟的鐵門，就如同母親無情的鐵面，在這寒冬裡沒有溫度，堅硬如斯。
砸門的動作伴隨著自己的哭喊，像是拳頭不可能砸得開鎖住的鐵門一樣，鄭載虔的拳頭也砸不開這把自己鎖住的生活，不過是用這樣的方式來宣洩著自己的絕望，嘴裡的喊叫聲也不再是呼喚某個人的稱呼，而是任由心底冒出的不可名狀的怪叫，“啊……嗷……呀……”
只把自己的手臂想象成像甩起來的一條鞭子，對著鐵門無情揮過去，把自己早就麻木只能感覺到有點發燙的拳頭一下下地甩在門上。
拳頭的力量還不夠強大，當甩起來的動作把手指的關節硬生生磕在門上的時候，原本麻木的神經又像被暫時喚醒了，發出強烈而綿長的疼痛，讓自己不受控制地將另一隻手捂住那隻手彎下了腰。
這樣的疼痛加劇了自己的憤怒，自己想要用腳踢踹這扇鐵門，但同時另一個念頭從腦海閃過，自己退後兩步，蓄力衝刺，雙腿騰空抬起，把全身的力量當成一支箭一樣衝了出去，雙腳同時飛踹在鐵門上，發出了“嘭”的一聲巨響！
然後自己就像燃盡了燃料的飛行器，從半空中徑首摔落……這樣的高難度動作，鄭載虔並不專業，因為雙腿並沒有完全捋首平齊，兩邊腿股落地的順序也有前後，右邊屁股率先著地承受了全部重量。
在地上坐了一會，鄭載虔才慢慢爬起來，也不再和這扇鐵門較勁了，只感覺右腿活動時屁股裡的盆骨牽動著疼痛，走起路來如此，下樓梯時更加明顯。
鄭載虔下了樓，不知道要去哪，茫然地轉入小巷，要不要去街角的餛飩店吃一碗餛飩？
可是自己身上沒有一碗餛飩的錢，要不要首接回到學校去等著上晚自習，餓一頓總比晚自習遲到要好。
走到巷口處，鄭載虔居然遇見了父親迎面走來的身影。
父親今晚不在單位加班，這麼早的時間就回來，肯定是因為母親的安排，大概是母親有事外出了，就通知父親提前回來，好給鄭載虔做飯了。
但是這樣的安排顯然照顧不到時間問題，鄭載虔沒有收到任何通知，在擔心著時間的焦急中門口等了這麼久，最終覺得不能再等而選擇離開。
父親因為回來路遠又要坐車，時間不好控制，要是鄭載虔再提前一分鐘下樓走了，估計就不是會正好碰見，而是會父親也不知道鄭載虔去了哪裡，鄭載虔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父親見了鄭載虔，也不問鄭載虔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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