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學期馬上開始，離高考己經越來越近了，鄭載虔所在的實驗班是在過完年後就開始復課，到現在己經上了一陣子。
復課後每天有更多的學習任務，接受父親輔導的頻率也就變高了。
正式開學前一晚，還是父親給鄭載虔輔導功課。
母親照常蒞臨現場監督指導，並不斷打斷輔導過程，給出她的辛辣點評。
相比她的犀利言辭，不相匹配的是她的點評水平。
要麼她想得簡單，只是一貫以惡意來揣測鄭載虔，認為鄭載虔想要躲懶，故意空著題目不做；
要麼她痛心疾首，只是一味痛罵鄭載虔愚笨，哀嘆怎麼生出這麼一個沒用的廢物兒子；
要麼她原本就身在局外不明情況，但也要以咬牙切齒著來一嘴牛頭不對馬嘴的批判。
除了讓鄭載虔感受到她恨不得把自己抽筋扒皮的恨意外，與父親和自己正說到的地方壓根就不是一回事。
“這個公式我都聽了好多遍了，你未必還不曉得做啊？我真的是……哪怕是教一頭豬、教一個畜生，都應該教會了！你都還教不會，不是個死人是麼子？”
母親手裡拿著織衣籤一下下使勁地戳著，像是在對著還沒織成的毛衣出氣，橫瞪著眼睛，抽搐著嘴角，衝著坐在桌前接受父親輔導的鄭載虔發出鄙夷之意。
父親剛才說到了一個公式，母親每次都坐在後面聽，己經對這個公式的名字有印象，就覺得她都知道了，鄭載虔居然還需要父親講，突然就惡狠狠地插話進來。
鄭載虔抿了抿嘴，沒有回應，自己完全沒想出這道題要考什麼，也不曾想到要用這個公式，倒並非是自己不記得這個公式的內容是什麼。
而被打斷的父親也不說話，停了下來等著她把話說完。
母親曾經也說過，且不說父親是個名牌大學生，她也從來不覺得她比身邊任何人差，怎麼就生出來鄭載虔這麼一個東西？讀書讀書比不上別人，家務家務做不了多少，養在家裡一點用都沒有！人不像人，臉不要臉，一被她打就只知道鬼哭狼嚎。
她也認真懷疑過，鄭載虔是不是出生時在醫院就抱錯了孩子？不然腦子怎麼這麼差勁，可一些身體部位的模樣特徵又的確繼承了父親，與父親長得非常相似，才讓她不得不打消這種想法。
“真的是人只要生蠢了，怎麼教都沒用！你看你這副鬼樣子，書又沒讀到，耍又沒耍到，只看到你一天天坐在這個書桌前面，你爸教了你一萬遍，硬是教不變！你就是在這裡坐死、坐成個雕像、把地板坐穿，不曉得動腦殼，有麼子用？”母親繼續奚落。
鄭載虔從鼻子裡噴出一股氣，把胸腔裡的怒火努力壓制著，儘量不讓自己情緒受到干擾而起伏。
在這樣的家裡，從來做什麼都是不對，書沒讀好自己是承認的，但至於玩耍嘛，自己根本就沒有這種條件，又何必拿來說事？玩耍需要的錢，家裡不給；玩耍需要的時間，家裡不準；甚至連玩耍需要的玩伴，家裡對自己與同齡人的交往也總是嗤之以鼻。
至於自己成天像個木樁一樣杵在房間，那是因為自己在家裡動了任何東西、做了任何行為，都要提防出錯！怕自己放錯了東西的位置，怕自己破壞了衛生的整潔，怕自己未按照母親制定的規範使用了家裡的電器……
那自己好好坐著、哪也不去、啥也不幹，固然可以儘量避免出錯的可能性，永遠看起來都像是在做著最正確最符合家裡價值觀的事情那就是學習，但依然避免不了被母親這麼一通埋怨。
等母親發完了牢騷，父親又準備繼續往下講。
鄭載虔回頭看了一下母親，她繃緊了面孔，嘴唇往裡咬在一起，隨著手上織毛衣的動作，臉上的肌肉一下下地跳著，好像在和誰較著勁。
不出十多分鐘，就又被母親逮到一個她聽過的名詞，“你怎麼得了啊，怎麼得了啊！這東西我當年讀書的時候都學過，你還不會啊？你怕是在這裡出醜啊，出你爸你孃的醜！出盡了醜啊，不要臉！別人俗話說：‘人不要臉，鬼都怕！’你這麼不要臉的人，還活在世界上做麼子啊？”
說這話的時候，母親拿著手裡那根長長的銀色鐵質織衣籤，首指著鄭載虔的後腦勺，說話的聲量一句輕一句重，坐在的床上的上半身也一下起一下伏，伏下去的時候前胸快要貼到她盤腿而坐的下盤，起身來的時候後背又仰起往後倒。
鄭載虔不知道又是哪個定理還是什麼東西，讓母親覺得她也能行……她當年也是高中學歷，按理來說，現在的高中所教的內容應該比她當年難度增大了不少，也許和她說的內容同是一個名字、同屬一個大類，但難度深度應該不一樣才對。
母親將一雙眼像是緊緊鎖定了自己，鄭載虔脊背發涼，握筆的手有點發抖，但好像還是忽然開竅想到了什麼，自發自主地試著把這道題解了出來，沒有留給母親進一步攻擊自己的機會。
父親看著自己解題的步驟，好像欣慰又放鬆少許地吐了口氣說：“對嘛，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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