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又像是不存在,是鄭載虔當下坐在乾媽尹曉婷家裡的狀態。
鄭載虔首愣愣坐在沙發上,連手機也不方便拿出來在母親的眼皮下底下多用,只能就這樣傻傻地像個聾子又像個啞巴一樣坐著。
尹曉婷和母親之間的聊天與自己無關,自己一句也沒有插話,即便有時她們的話題涉及到了自己,自己仍是裝聾作啞,好似都沒有聽到,也不發表意見。
一如當年自己被母親帶著去到了尹曉婷姐姐尹曉靈的家裡,那時候她們三個女人在房間裡清點著,要把尹曉靈兒子淘汰下來的舊衣服拿給母親,用來給鄭載虔穿的時候,鄭載虔這個當事人也是可有可無,只需要坐在外面的沙發上等待她們的安排,彷彿並不在場,或者雖是在場卻也無關緊要。
但自己現在又的確真真切切地存在在這裡,雖然自己沒有表露出什麼言行,可心裡也感受著她們的言行,併產生了埋藏在心裡的感受,只是雖在心裡泛起了悲哀的波瀾,卻在僵硬的面容上保持著死水的平靜。
尹曉婷和母親的聊天,最後聊起了孩子有關的問題。
早年喪子的尹曉婷,經常談及的還是她那個姐姐尹曉靈的兒子,也就是自己長年承接的舊衣服的原主。
鄭載虔並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誰,只是總在尹曉婷的嘴裡聽到稱呼其為“華伢子”,接著總是訴說著華伢子的事蹟。
大概是對於這孩子的讀書學習早就沒了期望,她從不怎麼抱怨華伢子的成績,更多的是說華伢子在外面耍到深更半夜不回家,也不知平時混了些社會上的什麼人,只知道老是從家裡拿錢,而且她那個姐姐也完全管不了這孩子。
話鋒一轉,尹曉婷看了一眼坐著未動的鄭載虔,說:“華伢子要是有虔伢子這麼聽話嘞,那還講個卵,那樣我根本不得要操一點心!”
母親也淡淡地瞄了鄭載虔一眼,沒有接尹曉婷的話。
鄭載虔被母親的眼神一瞧,低頭垂下了眼瞼,自己知道她並不認同尹曉婷的看法,因為鄭載虔在她眼裡除了一事無成的“聽話”,其他的都只讓她覺得沒出息和丟臉,而即便這種從小就被周圍的大人一致肯定的“聽話”,可能距離她說一不二的要求都還相去甚遠。
曾經看過的那些書裡,讓鄭載虔印象深刻的有出自《大學》的這麼一句話,原話是“人莫知其子之惡”。
這句話最開始帶給鄭載虔的是震驚,因為自己的感覺與之截然相反,不明白西書五經裡怎麼會作出這樣武斷的論斷?
而現在,聽著尹曉婷在母親冷淡的反應面前,又還像是難掩羨慕一般,繼續多誇了幾句鄭載虔的“聽話”“不害人”“不亂花錢”“不出去惹事”……
如今早己鄙棄看書這件事的自己再度想起了這句話,心裡更堅定認為聖賢書裡講的有些東西,果然就是狗屁!
還記得自己讀小學住在保慶的時候,母親那時與尹曉婷來往密切,有一次母親當著尹曉婷的面,對著鄭載虔嘶吼著說要“活剝了你的皮,踩斷你幾根排骨”,尹曉婷就使勁攔著不讓母親動手。
後來尹曉婷又多次在說起鄭載虔的“聽話”時,附帶著幾句不知道是感慨還是勸誡母親的話,“又不是不聽話,他這麼聽話,你打他幹麼子吧?你怕是像華伢子那樣嘞,那你教訓下還差不多……”
這種話顯然不能對母親起作用,後來有一次尹曉婷又換了一種說法對母親說,“你這麼打他,他以後長大不恨你才怪嘞!他又沒做錯什麼,你幹嘛要這麼打啊?”
而這次母親聽著她的話,反應像是有了點緊張,嘴上反問著一句,“不會吧?”
同時眼神突然轉向了鄭載虔,狠狠盯著自己,好像在提前作出警告:不管你平時如何捱打,不管本來該不該捱打,挨完一切以後,也不準在心裡對我有意見!
在世界上絕大多數的家庭環境裡,大概像鄭載虔這樣的孩子,都不至於這麼多年以來受到這樣的評價、受到這樣的貶低和受到這樣的打罵。
如果按照母親的標準,鄭載虔這種“聽話”得讓其他家長羨慕的孩子,都尚且應該去死,只要哪次犯了什麼雞毛蒜皮的錯誤,就要在長達一兩個小時的施暴中被不斷指責為不配活在世界上的話……
那以同樣的標準,去丈量自己的同齡人,恐怕沒有多少孩子有資格在這世界上活著,更別提還妄想什麼快樂地活著、健康地成長。
又或者不是鄭載虔,而是從芸芸眾生中換成別的什麼孩子有幸中籤,降生到這個家裡成為母親的兒子,那估計絕大多數的處境不見得能比鄭載虔好到哪去,只怕還更加無法達到母親的要求,還可能在這樣的極端環境裡早早罹患心理疾病,甚至在某個時間節點上提前結束了這樣的生命之旅。
問題是,鄭載虔成為了這個奇葩的幸運兒,成為了這一切說來離奇,甚至有些人會難以置信的經歷的主角。
這過去的經歷從未麻醉,還在清醒作痛。現在的經歷也從未間斷,還在繼續延伸……
“小年準備在哪裡過?”眼看著母親站起了身來準備告辭了,尹曉婷又追問了幾句關於過年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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