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是一個很有包容性的場所,不僅對學生如此,對老師亦然。
相比其他職場圈子,形形色色、林林總總的老師在象牙塔裡隨著歲月的推移,許多人自身的特色和性格還得到了充分的保留。
鄭載虔在最近兩個學期就又見過兩位,一位雖然年過五旬,寸頭髮型上白了大半,卻仍舊是精神飽滿,看起來比這些正值二十出頭的學生們還要更有激情。
這位男老師是有著豐富執業經驗的律師,在學校只是兼任著幾節不太重要的邊緣課程,更像是為了保留這樣一個高校教授的身份,給他的名片上增添一點光環。
而在課堂之上,他從來不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什麼板書,那不符合他上課己經是半等同於玩票的心理,也不喜歡被三尺講臺的方寸之間束縛了發揮,就習慣站在教室的前兩排座位中間的走道上,手舞足蹈地高談闊論國際形勢,對著昏昏欲睡的同學們高歌他心中的漂亮國是進步的自由民主,又反過來抨擊卡扎菲治下的利比亞是反人類的獨裁專政,把教室當成了他輸出個人觀點的講壇,而規規矩矩上課的學生則是被迫過來給他充當了聽眾。
又有另一位女老師,上課時在投影上播放著她製作的PPT,教室裡還有幾個想要好好聽課的同學都坐在了講臺上的最前排,眼看著做筆記的速度跟不上PPT翻頁的速度,女同學便舉起了手機想要拍照記錄,遭到了女老師的嚴厲呵斥。
她圓圓胖胖的臉龐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小眼睛透過鏡片射出光線瞪著前排的女生,停下了講課的節奏,專門強調說:“你們這些同學怎麼這麼沒有規矩,怎麼可以隨便拍照呢?不知道什麼叫智慧財產權嗎,你們這樣是侵犯我的智慧財產權的!”
這番話成功把為數不多幾個聽課的同學又給打擊了積極性,也讓本來就在玩手機的鄭載虔忍不住好笑,手機幾寸螢幕裡的內容可比這課堂上的PPT精彩多了,更覺得不聽也罷。
鄭載虔今天缺的是莫老師的課,莫老師在大學的課堂裡也有些另類。
她的特點是一板一眼、一節一章地嚴格按照書上的內容講課,一詞一句在講臺上講解著知識點,一筆一劃在黑板上板書著知識框架,較真得像個高中階段的老師,而不像是那些講課時脫離書本結合實踐侃侃而談、加入自身執業經歷講得天馬行空的大學老師。
莫老師也和高中老師一樣非常關心學生的學習情況,她從不提前製作PPT,她解釋過不是因為她不會做,也不是在意什麼智慧財產權,而是覺得同學們走馬觀花地跟著PPT後過上一遍後轉頭就會遺忘,還是傳統的板書要更加實用有效。
當她寫滿了一黑板的板書要擦掉時,總會停下來問問前排還在趕著謄寫筆記的女同學:“抄好了沒有?”
也因此有一次,莫老師在課上發現坐在後排的男同學桌上空空如也,根本就沒有帶教材來上課時,她蹙著眉一手捂住胸口,為同學敷衍應付到演都不演的上課態度心痛不己,嘆著氣說:“同學啊,你上課書都不帶,那你聽什麼啊,你怎麼聽啊?你來學校是幹什麼的啊?”
那場景給鄭載虔的感覺很魔幻,像是自己高中時普通班那種幾乎完全不學習的同學和實驗班那種對學習抓得非常負責的老師,意外糅合到了同一個課堂之中。
就在上個學期的尾巴上,鄭載虔還給莫老師發去過一次資訊,那條資訊的內容是“恭喜莫老師!祝莫老師在新的學校工作順利。”
給莫老師發這麼一條資訊的背景,是莫老師在上課時除了認真講課之外,和同學們講得最多的就是她可能要跳槽到其他學校去了。
像這樣的話,她又是結合她自家的家常來講的,先說她的女兒沒心沒肺,年齡老大不小也沒個正經工作,對她的嘮叨也一向不以為然,讓她擔憂又無奈。
又說她的老公不想事不操心,對女兒的情況放任不管,只想著下了班出去打打麻將,根本不理解她的苦衷。
而她呢,收到了很多學校的邀約,正在慎重考慮要不要跳槽到哪個學校,而且己經有了明確的意向,覺得那個學校所在的城市氣候宜人,只要她過去就會給她安家費,尤其最滿意也最重要的是還許諾會給她女兒在學校裡安排一個工作。
有了這樣的前情鋪墊,當鄭載虔聽到同學間的小道訊息傳聞莫老師馬上就要成功跳槽離開學校的時候,覺得雖然自己不喜歡聽她的課,可人家也是個負責任的好老師,果然她終於要走出這一步了,自己又身為班上的學習委員,也發個資訊祝福她邁向幸福的下一站吧。
但遺憾的是,自己的資訊發出去不到兩分鐘,莫老師的資訊回覆過來了,回覆的內容不是“謝謝”,而是“我還沒決定走。”讓鄭載虔尷尬地覺得自己的祝福撲了個空。
更尷尬的是,後來的莫老師依然不時還是會在課堂上講她可能真的要走了,然而有了上一次的經驗的鄭載虔也不會再輕舉妄動,聽得多了以後更是麻木無感,就感覺這像是一個類似於“狼來了”的故事,誰也不知道她會不會走,也不關心她會不會走了……
有了這次缺課的經歷後,鄭載虔知道自己最近不宜再缺莫老師的課了,鬧出了這次的動靜後,如果莫老師下次再想起要在班上點名,首當其衝的就是又會關注學習委員這次有沒有來,自己的風險也就成倍增長,平時分也經不起這麼扣。
於是,鄭載虔把莫老師的課從課表中單列了出來,給予了優先的待遇,即便是早上第一、二節課這種最噁心的時間段,也老老實實地起來上課。
就這麼上了一個多月,這天又是早上的第一、二節課,鄭載虔進了教室,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準備低調地玩著手機磨蹭過去這兩節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