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過去的慣例，當年新招錄的人員通常會在下半年九月至十月期間，才會收到用人單位的通知，正式報到上班。
七月的政審之後，鄭載虔這批人就沒有了任務，所以還有這兩個月左右的時間，相當於在開始上班前，最後再放上一個長假。
鄭載虔之前在面試培訓班上認識過一些同學，有的也己經考試上岸，這次又與考到同一個區裡的其他人都加了微信，這會就每天坐在家裡看看手機和電腦，欣賞著朋友圈裡他們曬出的天南地北的旅遊照，還有發出的奧迪皇冠的提車照。
那天面試出來，和父母一同在考點門口等待時，就有一個考生的父親在旁邊和母親聊天，當場表示要獎勵給女兒買一臺小汽車，不知道這是不是刺激到了母親？
父親曾經也心心念念地想買車，這樣的念頭他想了十來年，卻兩度要為買房而優先讓步，只能每天勤勤懇懇地早出晚歸，騎著一臺電動車風裡來雨裡去，上著看不到前景卻又不能停下來的班，供養著每月如期上交的房貸，首到人過五旬才終於在前年被母親開恩允許購買了第一臺車。
而鄭載虔對車這種大件，更是從來沒有過想法，連駕照都沒有想過去考，聽到別人家的父母這樣的話語，本就完全沒有往心裡去。
但偏偏母親正好看到自己當天拿著那隻嚴重卡頓的安卓手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費勁地滑動著給對手打著電話詢問分數，就靈機一動地表示要給自己買上一部新的手機，來作為對應的獎勵。
鄭載虔自然不願接受，倒不是嫌棄手機的價值不夠，或者覺得這樣的獎勵太輕，而是想想這份所謂的獎勵，要帶著如此大的由頭……
一旦接受，就是一筆沉重的心理債務，似乎自己得到了許多似得，以後算起賬來自己又當理虧。
要是自己決定的話，自己寧可什麼都不要！
至於手機嘛，到時候上了班就有工資發，難道還買不起一部手機嗎？
又何必需要母親來買，讓自己落人口實。
可是母親強勢表示堅持，就是要把這樣的一部手機塞給自己，方能達到她的目的，根本不由得鄭載虔選擇要還是不要。
這樣一來，她的心裡就能得到滿足：別人家孩子考上公務員，家長給了孩子獎勵，我們家也有，我也給了獎勵！
至於獎勵具體是什麼，提車與買手機之間的區別是否太明顯？選擇性忽略即可。怎麼，難道還有人敢提出這樣的質疑？
這樣的作風，一如既往，一貫如此，鄭載虔也懶得再多予理睬，不想再與其爭辯，最後的妥協是同意接受，提高要求選擇了自己想要的蘋果手機。
同樣一如既往的，是這個長假裡，鄭載虔雖然不用再被每天焊死在攤開書本的桌前座位上，卻還是要一樣的規規矩矩地每日早晨7點起床，和母親還有在家借住的外婆一起吃完早餐。
然後就可以回到那個自己永恆不變的點位上，開啟自己的電腦，瀏覽一下網頁，看一看電影。
當然，即便考上了一個所謂“進了保險箱”的工作，也依然不被允許在電腦或者手機上玩任何遊戲。
那扇永遠不能關的房門，照舊是母親即時進行監督的視窗……
壓抑，是這西室兩廳裡的固定主題。
而出門，總算比以前更自由了一點，鄭載虔發現除了住得最近的老同學匡越，也再找不到第二個能叫的朋友，或者用母親的話說，“世界上本來就沒有朋友。”
唯一的一次出門，是邀請了匡越一同出去看電影，由鄭載虔主動請客，但是因為身上現金加上微信零錢和支付寶一起湊不到30塊，只得申請借用了母親的銀行卡，在美團網上購買支付了兩張電影票的費用，合計約50來元。
另外乘坐公交往返的費用，鄭載虔因為有公交卡，自己尚能支付。
八月中旬，網上公示了澹州市公務員考試擬錄用人員名單。
微顫的右手慢慢拖動著滑鼠，在一長串的名單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似乎覺得熟悉又陌生，讓自己看著眼前的螢幕百感交集。
“鄭載虔”這個名字，在過去的二十三年裡，在自己寄居的這一隅，都等同於“失敗者”的代號，自己帶著這個名字在鄙夷中被滋養，在冷眼中而成長，以這個名字開啟的人生過得一塌糊塗、一敗塗地，幾近認為己經無可救藥，卻又無處可逃。
這個名字是一張髒汙變形的名片，上面浸滿了母親多少年如同一日的唾罵飛沫，沾滿了自己多少天與日俱增的恥辱事蹟，是如此的拿不出手、見不得人，只能被攥緊了塞在不見天日的口袋裡，不配拿出來示人免得丟盡了家裡的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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