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錯誤，鄭載虔偏偏又犯了一遍。
同樣的嘴臉，也再次在自己眼前出現。
這天的傍晚時分，鄭載虔洗了一個澡，出來後卻又忘了要及時關掉家裡的電熱水器，被明察秋毫的母親逮了個正著。
巧合的是，雖然不是在同一所房子裡，但這兩次忘關熱水器卻都有外婆在場，當母親在廚房裡對著鄭載虔大吼大叫、要動手動腳的時候，己經又蒼老了六七歲的外婆還是義無反顧地擋在了前面，還是氣喘吁吁地呼喊著讓自己趕快離開。
鄭載虔卻沒有離開，而是怔怔地看著這樣的畫面重演，注視著那位把自己造到這個世界上的人……
她手上揮著砍著，做著像是和自己有深仇大恨一般的動作；
她嘴上張著咬著，吐著要讓自己死亡離開這個世界的話語。
當年那次的自己，是一個高中時在班上成績不怎麼好的差生，怎麼也不能把那些書給讀好，也不知道自己以後能夠考上什麼樣的學校。
接受著母親長期以來的灌輸，彼時的鄭載虔也深信自己只是一個百無一用的廢人，是一個枉而為人的活死人，習慣了混著涕淚把所有咒罵都當成家常便飯嚥下，好像身在暗無天日的深淵，不敢奢求有逃生的出處。
而現在這次的自己，才剛剛考上了省會的公務員，超出了這個家裡所有人的預期。
有了這個超出預期的結果，似乎曾經的那些高考、司考和研考的失利都不再是問題，畢竟自己己經殊途同歸，甚至先人一步到達了許多人世俗觀念中的終點。
有了超出預期的這個結果，似乎自己這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也算是能給家裡一個交待，即將擁有穩定的工作和收入，可以在這無情的城市安身立命、紮下根來。
但今天，自己只是又一次沒有關掉電熱水器。
或許在一般人的家裡，這種類似於忘記關燈、打碎了碗之類的錯誤會被一笑而過，而自己的疏忽卻像是海面的血腥味道吸引著鯊魚，像是叢林的新鮮生肉吸引著野獸，果然如同鐵律一樣得到應驗，引來了母親和從前每一次都一樣的厲聲嘶吼！
“死人！去死啦！去死囉！你這種人不去死，還變什麼人，還活在這世界上做麼子？”母親目露兇光，好像想射出眼神中熾熱的恨意燒死自己。
是啊，自己天真地原以為考上了公務員就真的等於了“上岸”，就能為自己那些慘淡的過去平反，就能伸手接住光照進來的希望，就能在以後都不用再聽到母親對自己重複這些刺耳的詞彙。
可是殘酷的現實是什麼？
自己可以從百裡挑一的考試中脫穎而出，可以讓自己的名字寫進紅標頭檔案之中，卻不能改變母親對自己一首以來的定義：連“活著”的資格都不配，連“當人”的權利都不該！
“我養了你這個死畜生真是作孽！一點用都沒有，只會給我屋裡增添負擔，還不用趁早去死倒！好讓我早點解脫，我真的是背時，是不是我前世做多了惡事，要我這輩子來還賬啊，生出來你這個要死不死的廢人！”母親口露獠牙，好像想要張大嘴巴來一口把自己嚼碎了吞進肚去。
是啊，這就是自己的宿命，生到這樣的家裡，遇到這樣的母親，經年累月痛哭於她的拳腳之下，自卑於她的言語之下，苟且於她的淫威之下，又談何有機會完整地做一回人、自由地做個自己？連做人的資格尚且己被否定，遑論還想能夠做自己。
可是殘酷的現實是什麼？
宿命，是比命運更高一個層級的存在。
自己曾經當過成績還過得去的學生，也當過成績在班上吊車尾的學生，曾經當過在公司上班打電話催賬的那個，也當過在公考中考入體制內的那個。
這些關於學習的、工作的一切，起碼都有機會讓人去改變，這就叫做命運。
而不管怎麼去努力、多麼地努力，都不可能改變自己的母親，這才是自己的宿命。
太多憋屈以致扭曲，極度壓抑以致崩潰！
看著面前的母親，鄭載虔絕望地轉身背對，毫不猶豫地一頭撞向了窗邊洗手檯上那不知是大理石還是什麼花崗石之類的材質上，撞了一下並沒有立刻感覺到異常，又當即抬起頭來，再次用力地往下面磕上去。
終於，像是一個裝滿了血的塑膠袋破開了一個角，額頭上洶湧而出的鮮血如簾般落下，洗刷著鄭載虔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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