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陸勇的家，白超凡對開車的楊楓說：“先把他們倆送回所裡去。”
鄭載虔有感而發：“白科長，今天跟著你出來，做了件有意義的好事啊！這感覺像是，平時說的宗旨和理想，在這樣的時刻得到了具象化。以前沒想到，有一天我也能親自參與其中，也能獲得群眾由衷的謝意。”
坐在副駕的白超凡回過頭：“有些人說，基層工作難做，和群眾打交道很麻煩，對工作有畏難和退縮的情緒。”
“但在我看來，其實群眾也很簡單，你只要對他們好，他們會感激、會記得，還會主動在鄉里鄰里講你的好話。對於這樣的群眾，我覺得要是不為他們做點什麼，都心裡過意不去。”
紀參跟著附和：“是啊，白科長說的有道理，不要把群眾當傻子，更不要把群眾當壞人。”
白超凡感慨一聲：“我今年提出要搞這個慰問，局裡也有同事有不同聲音，說社群矯正物件本身就是犯了錯誤的人，難道還要給他們物質獎勵嗎？”
“我說這樣的想法不對，就像說不要把群眾當壞人，也不要把社群矯正物件都一棍子打死，當成是十惡不赦的人。能夠進入到社群矯正的，都經過了事前社會調查，徵求了街坊鄰居意見，法院也認為主觀惡性不大，社會危害性不強，才會作出這樣的判決。”
鄭載虔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所裡的在冊檔案：“是的。我看過所裡的所有材料，有的人是沒受過什麼教育，根本就不懂法，並不知道那麼做犯了法；還有的人是屬於年少無知，認識了一些社會上的人，一時誤入歧途，後來悔之晚矣。”
說到這裡，鄭載虔頓了一下，看到白超凡點頭示意繼續說下去，就又舉例補充道：“看多了案卷後，我有種感覺，有時候罪與非罪就是一念之差。”
“比如我們所裡新來的一位社群矯正物件，本身是在園區企業工作的專業化技術人才，去做審前社會調查的時候，企業裡的領導同事對他的評價都很好。”
“而他是因為一次晚上，和客戶吃飯應酬時喝多了酒，但我們這裡連滴滴都打不到，更別說找代駕了，他就抱著僥倖心理想要開車回去，結果沒開出兩公里就被執勤交警查獲了，涉嫌危險駕駛罪被判處拘役的同時宣告緩刑，現在到我們所裡來定期報到，看起來就是個彬彬有禮的讀書人。”
紀參接過話茬：“我也記得有一個社群矯正物件，是本鎮的一個高中輟學的少年，到澹州城裡去找工作打工，結果被人介紹到一家按摩店裡去當服務員。”
“後來上了三個月的班，治安大隊接到舉報後把他們店給端了，發現這家店涉嫌從事色情交易，這個才十八九歲的少年作為從犯被判了緩刑。可他才這麼年輕，難道就不能再擁有一次機會，餘生就必須蒙上一輩子的陰影嗎？”
白超凡露出欣慰的眼神：“我們社群矯正的目的，就是把情節輕微的刑事案件單獨拿出來，讓我們在工作中去教育轉化這些人，讓他們更好地改過自新、迴歸社會。”
“那麼作為從事這項工作的人，當然平時要嚴格加強管理，但也不要都給他們扣上這麼一頂帽子、打上這麼一個標籤，要用區分的眼光去看待，用善意的心靈去對待。”
“我們對他多一分尊重、多一分溫暖，有時就能引導人向上、向善，甚至有的人原本覺得生活己經無望，想要破罐子破摔了，卻因為我們的一個舉動，就能改變他的念頭，避免他重蹈覆轍，轉而想在今後人生中做更多事情，去彌補以前的過錯，回饋社會和幫助他人。”
鄭載虔點點頭：“看來在司法所這個地方，還是可以做很多事，可以幫助到很多人的。”
紀參也附和道：“我這個實習的，以前是安排什麼就做什麼，真沒想過這麼多。看到剛剛陸勇父母的反應，我覺得有了今天的這一件事，他們或許更能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對即將到來的新一年也更覺得有希望。”
白超凡笑了：“你們還年輕，在基層工作，要培養做群眾工作的能力，還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多做點對他們有益的事情。”
車子在司法所門前緩緩停下，鄭載虔和紀參下車與他們隔著車窗揮手致意。
看著車子遠去的背影，鄭載虔的心潮還在起伏。
難道自己這個長期被母親嫌棄沒資格存在於這世界的人，長期被母親斥為是來到人間的罪孽的人，今天真的對他人起到了幫助，真的為他人帶去了暖意？
想到再過幾天，就又要回家過年，就要再次首面自己內心裡深藏的魔鬼、迴避的恐懼，鄭載虔就猛地一陣心悸和頭痛……
在這陣突然襲來的頭痛之中，鄭載虔突然被提醒了一個問題，發現母親經常對自己說的話裡，存在著邏輯不能自洽的部分。
一方面，自己只是一個對社會沒用的廢人，不僅該為存活於人世的每一天感到愧對，甚至連累得母親也為生下自己的事實捶胸頓足；
另一方面，母親又經常強調，這世界上外面的人都是不值得真心對待的，也不需要去結交什麼所謂的友情，只管在思想上信服、行為上拜服於她的一言堂就好。
可是，社會這個概念，不就是由一個個具體的人組成的？
如果這茫茫眾生都不該多去考慮，又何來讓她羞恥難當的社會責任感，覺得這個兒子的存在，是對社會資源的嚴重浪費，是對她的顏面的極度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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