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客路忽逢雲外帖,朱門先送笑中刀。
莫嫌紙薄三分軟,字字能將骨氣消。
船行第五日,京中來信追上了水路。
送信的是驛卒,另帶一封榮國府的帖子。帖子用的是上好花箋,邊角壓著暗紋,字也寫得溫柔:老太太念外孫女孱弱,命府中車轎在碼頭相候,姑娘到了不必拘禮,只管回家。
黛玉把“回家”二字看了許久。
謝知微沒有催。
她知道這兩個字於黛玉不是尋常客套。母親沒了,父親遠在揚州,京中外祖家若真可稱家,誰又願意從一開始就防著。
可她更知道,有些好話像蜜糖,入口甜,黏住了,便不好脫身。
“你怎麼看?”黛玉問。
謝知微道:“老太太心疼姑娘,是真的。帖子裡沒有提林老爺的手書,也是真的。”
黛玉低頭再看。
帖子裡句句疼惜,句句親熱,卻只說姑娘孤弱,該由外祖母照看。林如海三字,只在末尾客氣提了一句“親家老爺放心”。
這便是差別。
“若我一進府便只稱回家,”黛玉道,“旁人便可說,我往後事事由榮府作主?”
謝知微點頭。
黛玉輕嘆:“好話也要這樣拆。”
“好話更要拆。”謝知微把帖子收好,“惡言露骨,易防;好話若失了分寸,最能把人請進籠子。”
她取出紙筆,替黛玉擬回帖。
黛玉看著她寫:
“承外祖母慈命,黛玉不勝感念。父親遣女暫省外家,兼全母族骨肉之情,入府後自當叩見外祖母、舅母,諸事謹遵長輩教誨。”
黛玉唸了一遍:“暫省外家。”
“是。”
“這樣會不會顯得生分?”
“生分一點,總比一開始就無分寸好。”謝知微道,“姑娘心裡親近老太太,不必靠‘回家’二字證明。真正疼你的人,不會因你守禮便少疼你。”
黛玉默然。
過了片刻,她親自謄寫一遍。寫到“暫省外家”時,筆鋒微頓,卻沒有改。
午後,徐三果然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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