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鳳姐道,“我查榮府冬月萬泰入庫。但有一句,查到哪一步,我說了算。”
謝知微道:“自然。”
寶釵也道:“薛家這邊,我會繼續查副冊缺頁。若查到家中人有錯,我不遮。”
鳳姐看她一眼:“寶姑娘,你這話說得漂亮,可真到你哥哥名下,你還說不遮?”
寶釵臉色微白,仍道:“若是哥哥胡為,遮一時也遮不了一世。”
鳳姐沉默片刻,笑了一聲:“好。你們這些姑娘,一個比一個難糊弄。”
查庫定在當夜。
平兒帶人翻冬月入庫冊,果然找到萬泰一項。只是榮府這邊也少了對應細頁,只剩總目:南貨一批,香料若干,藥材若干,乾果若干,收貨人處被墨塗過。
墨塗得厚,平兒用燈一照,隱約露出一個“賴”字旁。
她心裡一沉。
缺頁不在庫,或者說,曾在庫,如今被拆。
鳳姐把那頁總目壓在掌下,冷聲道:“誰開過冬月庫冊?”
小管事戰戰兢兢說,年前賴順來修過冊箱,說鎖釦壞了。
賴順。
這個名字又回來了。
平兒連夜把訊息送到碧紗小院。謝知微聽完,只說:“不要追賴順本人,先查缺頁編號。”
“編號?”平兒問。
“薛家清單缺頁有線孔,榮府庫冊缺頁也有線孔。若紙張大小、線孔距離相同,說明有人拆頁後重裝。缺頁或許藏在同一處。”
寶釵也在,她立刻道:“我可取薛家副冊線孔拓樣。”
黛玉道:“我去取證箱中的半頁藥單。”
西人各自行動,像一局棋在深夜終於露出中盤。
札記寫:南貨清單缺頁,寶釵遞險。鳳姐查榮府冬月入庫,總目被塗,賴順再現。缺頁或在庫。
寶釵回梨香院後,把缺頁的線孔照著拓了一份,連拓了三遍才滿意。鶯兒說姑娘何必親自做這些粗活,寶釵道:“自己做過,才知道缺頁是怎樣缺的。”她從前看賬,多半看總數與體面;如今開始看線孔、紙邊、拆痕。她不喜歡這種髒亂細碎,卻知道若不看,薛家將來便只能聽別人說。周全的人一旦決定看細處,便比旁人更可怕。謝知微後來見了那份拓樣,也暗暗承認,寶釵若為盟,是強援;若為敵,也絕不可輕。
鳳姐決定查榮府冬月入庫時,先叫平兒把無關人等支開。她不願讓王夫人院裡聽風,也不願讓賴家先有準備。平兒做得利落,藉口核炭,把兩名常往太太院走的媳婦調去外頭。謝知微後來得知,對平兒更看重。大事能成,常常靠這些無聲的小安排。若只寫姑娘們高談闊論,而不寫平兒如何把門守住,許多局便落不到實處。
章末,平兒回報:外庫舊冊箱,近日有人開過。
缺頁在不在庫,明日便知。
南貨清單裡有幾樣揚州來的小物:藕粉、桂花糖、緙絲扇套。表面都是尋常禮,偏數量與價銀不合。寶釵也看出不對,低聲道:“這不是送禮,是試口風。”謝知微看她一眼:“薛姑娘何以見得?”寶釵道:“商家送禮,貴在讓人知道他送了什麼;這單子卻貴的寫輕、輕的寫重,像等人問。”她不替林家查,卻承認其中有局。黛玉聽著,心中對寶釵多了一分敬重:周全的人若肯說真話,真話也很穩。
清單被謄出三份後,鳳姐拿走一份,寶釵看過一份,黛玉留下一份。三份紙落在三處,便有三種用法。鳳姐要看府中誰接禮,寶釵要看薛家會不會被牽扯,黛玉要看林家舊姓為何繞路。謝知微把三處用法寫進札記,旁邊標了一個“同”。同一張紙,不同人看見不同利害;這便是大宅裡最難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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